人群中,一个妇人抱着枯瘦的孩童,泪流满面:“张公,俺家只剩半袋麸皮了……孩子饿得哭不动……”
张角走到她面前,解下自己腰间干粮袋——里面是两块粟米饼,本是他一日口粮。
“先给孩子吃。”他将饼塞到妇人手中,转身对文钦道,“传令:郡府官吏、军中将士,从今日起口粮减半,省下的全部分发百姓。我带头。”
“主公不可!”文钦急道,“您要统筹全局,若体力不支……”
“百姓能忍,我为何不能?”张角摆手,“执行命令。”
当日下午,郡府食堂。官吏们排队领餐,每人只得半碗稀粥、一小块杂粮饼。张角与众人同席,吃得干干净净。
餐后,张宁匆匆而来:“兄长,逢纪今日参观学堂,问了蒙童许多奇怪问题。比如‘张将军待你们如何’‘家里分到田了吗’‘想不想回故乡’。”
“他在探底。”张角冷笑,“随他问。太平社行事光明,不怕人看。”
“还有,”张宁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发现,逢纪的随从中混有可疑之人,昨夜试图接触流民营地的头目。”
“贾诩的人?”
“很可能。已派人盯住。”
张角沉思:“逢纪此行,表面是联姻,实为侦察。他要摸清常山虚实,回去禀告袁绍。既如此……让他看个够。”
“兄长的意思是?”
“明日我亲自带他巡视全境。”张角眼中闪过精光,“让他看看常山的艰难,也看看常山的坚韧。有时候,展示弱点,比展示强大更有威慑。”
第三日,张角邀逢纪同乘,巡视常山。
马车先至西山工地。逢纪看到数百工匠百姓挥汗如雨,开山凿石,不禁咋舌:“张将军,为了一口井,如此兴师动众……”
“无水则无粮,无粮则无民。”张角道,“逢先生出身世家,或许不知民间疾苦。在常山,百姓的命就是我的命。”
逢纪讪笑:“将军仁德。”
至安民村,韩婉正在救治腹泻患者。临时医棚里,病患呻吟,药味扑鼻。逢纪以袖掩鼻:“此地污秽,将军何必亲至?”
张角走入棚中,俯身查看一老者的病情,回头道:“逢先生,若你家中仆役患病,你可会探视?”
“这……自然会的。”
“那他们就不是仆役,是家人。”张角指棚中众人,“常山百姓,皆我家人。”
逢纪笑容僵在脸上。
最后一站是西山乡学堂。卢植正在授课,二十余孩童端坐听讲,朗读《急就篇》:“汉地广大,无不容盛。万方来朝,臣妾使令……”
逢纪惊异:“这些孩童……多是流民子弟吧?竟能读书识字?”
“在常山,人人可读书。”张角道,“不论出身,只论才智。逢先生,你以为太平社凭何立足?不是刀枪,不是权谋,是让百姓看到希望——孩子有书读,病人有医看,老者有所养,青壮有田耕。”
逢纪沉默良久,叹道:“将军所为,确非凡俗。只是……乱世之中,仁政能存几时?”
“能存一时是一时。”张角望向堂中孩童,“这些孩子长大,或许世道就变了。”
回城途中,逢纪忽然道:“将军,联姻之事……”
“逢先生看到了,”张角打断,“常山正值大旱,我若此时娶亲,如何面对啃树皮的百姓?此事,容后再议吧。”
逢纪不再多言。他明白,张角已婉拒。
当夜,驿馆。
逢纪铺纸研墨,给袁绍写密报:“……张角此人,确非常类。其治常山,重实务,得民心,将士用命,非一般贼寇可比。然今大旱,其境困窘,存粮不足一月。若主公欲图之,此时最佳。若待旱情缓解,根基稳固,恐难制矣……”
写毕,封好,交亲信连夜送出。
他不知,这封信刚出驿馆,副本已到了张宁手中。
郡府密室,张角阅信冷笑:“袁绍果然想趁火打劫。”
“要不要截下?”张宁问。
“不,让他送。”张角道,“袁绍看到信,会做两件事:一、陈兵边境,施压;二、观望,等我与旱情、匈奴拼个两败俱伤。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下决心前,解决旱情,击退匈奴。”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