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朝明继续翻。
母亲蹲下来,把手放在大儿子额头上。
大儿子闭着眼睛,睫毛在抖。
她说“阿大,妈对不起你”。
大儿子没睁眼,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流进耳朵里。
母亲把那碗粥端给小儿子。
小儿子咕咚咕咚喝完,意犹未尽地舔碗边。
大儿子脸朝墙躺着,肩膀在抖。
张朝明翻页的手,慢下来,最后停在那页。
三十年后。
医院病房。
八十二岁的母亲躺在床上,五十多岁的儿子站在床边。
她问:“你恨我吗?”
他说:“不恨。”
沉默了很久。
他补充道:“但我不敢有孩子。”
张朝明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病房里安静极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涌出,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
和三十年前,他流下的眼泪一模一样。
张朝明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他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谢晋手写的那行小字:
“他每月寄钱,从不附言。但邮戳上的日期,永远是每月初二。那是1960年,母亲第一次把那碗粥,端到小雨面前的日子。”
张朝明合上剧本。
他没有立刻说话,把剧本放在桌子中间,没有往右手边挪,也没有往左手边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凉了,又放下。
“谢晋,”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个本子,跟刚才那个不是一个路数。”
谢晋没说话。
“《原点》写的是一个人,怎么从无到有,怎么学会爱。老百姓看了,会觉得不容易,觉得日子再难也有奔头。”
张朝明顿了顿,“但《母爱》,”
他看着那个剧本,沉默了一会儿。
“谢晋,你跟我说实话,你写这个本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谢晋想了一会儿。
“想我娘。”
张朝明点点头。
“还想什么?”
“想我要是那个阿大,我该怎么办。”
张朝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化局的院子,梧桐树比十几年前,高了一大截。
“谢晋,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