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社会化的恶(4 / 4)

第二天继续上班,继续受气,继续委屈,继续说不出来。

没有人问他们。

他们的苦,和那些阿婆唱进歌里的苦,是一样的。

只是没人录下来。

1982年11月,北京的那个会开完后。

有朋友来信,把会上讨论的内容告诉他。

信的最后写道:

“有个年轻编剧在会上问了一句话,问完就冷了场。他说,咱们天天研究观众想看什么,研究来研究去,研究出那么多道理。可咱们有没有想过,观众不来看电影,可能是因为他们太苦了?咱们的电影,从来不让苦出来。咱们的电影里,苦都是过渡的,最后都会过去,都会变成甜。可观众知道,他们生活里的苦,过不去。所以咱们的电影,他们不信。”

赵鑫看完这段话,把信折好。

他想起永春那个阿婆唱的歌。

那歌里的苦,过不去。

它就在那儿。

它没有变成甜,没有变成希望,没有变成“往前走”的姿态。

它就是苦。

但它唱出来的时候,有人听懂了。

那个人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苦没有被解决,没有被过滤,没有被变成一块整整齐齐的碑。

但它被看见了。

1982年12月,赵鑫收到一张照片。

是永宁镇那块碑。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碑立在那儿,周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就像朝鲜。

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祖母那句话:碑知道吗?

他不知道碑知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朝鲜人所有的苦,都被清理干净。

都被变成名字刻在石头上,都被过滤成“往前走”的姿态,都被整整齐齐地摆进秩序里。

没有人再问那些苦,是什么滋味。

那才是最大的恶,且这种恶,不是制造痛苦的人。

是那些把痛苦,变成秩序,然后假装痛苦不存在的人,甚至为此欢呼喝彩的人。

他放下照片,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凤凰木,叶子已经落光了。

光秃秃的树枝,朝着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永春那个阿婆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轻,握着他的时候,却是有力气的。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个笔记本。

不是因为要写什么。

是因为那个本子是空的。

空的,才能装下那些,还没被变成秩序的东西。

他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把那张照片放进去。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合上抽屉,没有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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