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从水里捞石头。
“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饿不着,妈才放心。”
话筒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谢导。”
赵鑫说,“幸福是什么?”
谢晋没有回答。
“幸福是,幼崽叫,母亲应。母亲叫,山河应。山河叫,时间应。时间叫时……”
赵鑫停顿了很久,“山呼水应。”
窗外的天快黑了。
“那声叫绵长温柔。”
赵鑫说,“会被天下有情众生听见。”
谢晋挂上电话。
他没有开灯。
书桌上那三份剧本,还摞在那里,红戳在暮色里褪成暗褐。
他翻开一本新的稿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
悬了很久。
他想起一九四八年进厂那天,师傅问他拍电影想干什么,他说让人哭。
师傅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忘了。
但此刻,他想起另一件事。
那年母亲还在世,他领了第一个月工资。
十五块,他买了鸡蛋,给母亲做了一碗蛋花汤。
蛋花在碗里散开,十九朵,每一朵都是圆的。
母亲喝了一口,说好喝。
他落笔。
在纸面正中,写下三个字:
哺乳纲
九月,谢晋开始频繁出入上海电影技术厂的资料室。
他要找动物纪录片。
资料员是个年轻人,刚从电影学校毕业分来的。
不知道面前这个穿旧中山装、头发灰白的老头是谁。
谢晋也不说。
他只是每天下午来,坐在放映机旁边。
一卷一卷看那些从西德、日本、加拿大引进的科教片。
藏羚羊分娩。
金丝猴抱团越冬。
北极熊母子横渡冰海。
年轻人后来跟同事嘀咕:“那老头怪得很,看动物下崽,一看一下午。”
谢晋没听见这些。
他坐在幽暗的放映室里,银幕上的母羚羊,正在用舌头撕开胎膜。
幼崽的前蹄先露出来,裹着透明的羊水。
他想起赵鑫说的话:“比爱更早的事。”
那是什么呢?
他把这个问题压进心里,像把种子埋进土里。
十月初,赵鑫从香港来了一封信。
不是通过正式渠道,是托一个跑广交会的朋友,带过来的。
信很薄,只有一页信纸。
谢导:
您上次问,比爱更早的事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叫“应答”。
幼崽叫,母亲应。
这是第一次应答。
母亲叫,山河应。这是第二次应答。
山河叫,时间应。这是第三次。
时间叫时,山呼水应。
我在香港认识一个老先生,姓林,上海人,女儿是我公司的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