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邵逸夫。
已经懂得“情绪消费”的精髓。
只不过他用的不是营销术语,是人生经验。
方逸华忍不住了:“六哥,这样宣传力度恐怕不够。没有明星路演,没有噱头,单靠……”
“力度够了。”
邵逸夫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真话不需要敲锣打鼓,需要口耳相传。一个人看了,觉得好,会悄悄告诉另一个人:‘有部电影,讲的是我们这种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种推荐,比一百个广告牌都有用。因为信任,是买不来的。”
林青霞忽然轻声问:“邵先生,您……看过完整版了吗?”
“看了。”
邵逸夫看向她,目光里有种长辈的温和,“昨晚一个人看的。看到李翘在东京吃云吞面那场,我让放映员倒回去,看了三遍。”
“为什么?”
许鞍华追问。
邵逸夫沉默了片刻。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沉默变得厚重。
“因为想起1950年,我在南洋跑院线的时候。”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在翻开一本旧相册,“晚上收工,去街边吃云吞面。同桌的是个老伯,他说他儿子在香港,三年没见了。说着说着,他哭了,眼泪掉进碗里。但他没停,继续吃,吃得很大口,像要把眼泪都吞回去。”
他摘下眼镜,这次没擦,只是握在手里。
“那碗面,我记了二十六年。”
邵逸夫说,“所以看到李翘那场戏,我懂——有些眼泪,是要混着食物一起咽下去的。因为生活还要继续,而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
许鞍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滴在分镜图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赵鑫深吸一口气:“邵先生,发行方案就按您的意思。另外,我们想配合电影做一件事。”
“说。”
“出一本《甜蜜蜜创作实录》。”
赵鑫说,“不是商业出版物,是给电影学院、图书馆、文化机构的资料。里面收录林小姐的拍摄日记、我的音乐手记、许导的分镜注释……如果邵氏愿意分担成本……”
“邵氏全出。”
邵逸夫直接说,“印五千本,免费送。”
方逸华倒抽一口凉气:“邵先生,这成本……”
“就当是给香港电影留份教材。”
邵逸夫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赵生,许导演,林小姐,你们拍了一部‘不该这么拍’的电影,但拍对了。邵氏投了40%,就要对这40%的‘对’负责。”
会议结束。
走出邵氏影城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国栋还处在震惊中,边走边喃喃:“我的天……邵先生这手笔,不像做生意,像……”
“像嫁女儿。”
林青霞接口,说完自己都笑了,“给真话办一场体面的婚礼,陪嫁丰厚,还不收礼金。”
许鞍华却忧心忡忡:“这么多人给这部电影‘开路’,要是观众不买账……”
“青霞,”
赵鑫忽然转头,“如果现在让你重拍李翘,你会怎么演?”
林青霞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会更轻一点。”
“轻?”
“嗯。”
她比画着,“之前怕观众看不懂她的苦,演得用力了。现在懂了——苦不用演,苦就在那里,每个人都尝过。演员要做的,是让观众看见‘苦里的人’,不是看见‘苦’。”
赵鑫笑了:“这部电影已经成了。”
傍晚的东京,宝丽金录音棚。
邓丽君刚录完《漫步人生路》的日文版,走出录音间时,听见一段陌生的旋律。
不是她的歌,但美得很特别。
——像无意间撞见别人的日记,虽然唐突,却忍不住想读下去。
远藤实坐在钢琴前,顾家辉站在旁边。
黄沾则蹲在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奋笔疾书,那姿势活像个摆地摊的算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