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化基脸色微变,躬身道:“臣愚钝,然拳拳之心,只为社稷。燕云经略耗费巨大,若持续数年,国库空虚,万一北疆有变,或南方有灾,朝廷将何以应对?”
这话戳中了要害。殿中不少官员点头称是。
赵光义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百官:“其他卿家,有何见解?”
一时无人应答。燕云经略涉及军政、财政、外交,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敢轻易表态。
“臣有一言。”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御史中丞张齐贤。这位清流领袖在宫变中立场鲜明,如今升任御史台长官,话语分量不轻。
“张卿请讲。”
张齐贤出列,先向赵光义行礼,又向王化基、吴元载各施一礼,这才开口:“王尚书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吴枢密所述,乃实事求是之论。二者皆有道理,然臣以为,皆未触及根本。”
“哦?”赵光义挑眉,“何为根本?”
“根本在于,燕云经略,究竟所为何来?”张齐贤环视众人,“若只为收复幽云,则确如王尚书所言,耗费巨大,成效难料。但臣观赵安抚在河北所为,筑寨堡、兴屯田、办学堂、整边贸——这些事,纵无北伐之意,亦该为之!”
他声音渐高:“河北边防,自太祖时便薄弱。辽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今筑寨堡,是为守土;兴屯田,是为养兵;办学堂,是为育才;整边贸,是为富民。此四者,纵不行北伐,难道不该做吗?”
殿中一片低语。这番话,确实点出了关键。
王化基皱眉:“张中丞所言,乃是边防常事,何须冠以‘燕云经略’之名?且赵机在河北,权柄过重,军政、民政、财政一把抓,此非制也!”
“王尚书此言差矣。”吕端忽然开口。
众人皆惊。这位老宰相向来持重,今日竟亲自下场。
吕端缓缓出列,须发微颤:“老臣蒙太祖、太宗两朝恩典,位列宰辅。于国事,不敢不尽心。燕云经略,老臣初时亦有疑虑,然观其行事,渐有所悟。”
他看向赵光义:“陛下,边防之事,最忌政出多门。昔年北伐,曹彬、潘美诸将不可谓不勇,然粮草不继、军令不一,故有岐沟关之败。今赵机总揽河北西路,军政一体,令出一门,方能在短短年余,筑成寨堡、整顿边贸。”
“至于权柄过重……”吕端转向王化基,“王尚书可记得开宝年间,太祖命赵普相度边事,赐予全权?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若事事掣肘,则寸步难行。”
这番话,分量极重。吕端以开国旧事为喻,既肯定了赵机的做法,又为皇帝用人背书。
王化基脸色变幻,欲言又止。
赵光义适时开口:“吕相老成谋国之言,朕深以为然。燕云经略,确为非常之策。然王卿所虑,亦不可轻忽。”
他顿了顿:“这样吧。燕云经略继续推行,但赵机既已回京,便以开封府事为主。河北军政,暂由吴元载总揽,周明、曹珝、范廷召等各司其职。待来年春暖,视边情再定行止。”
这是个折中方案。既未罢黜经略,又限制了赵机的权力,还给了王化基台阶。
王化基还想再争,见皇帝神色已定,只得躬身:“陛下圣明。”
赵光义又道:“至于耗费之事,户部当与三司详核,制定明年预算。燕云经略所需钱粮,须有度支,不得无节制。”
李沆出列:“臣领旨。”
一场风波,暂告平息。
但赵机知道,这只是开始。皇帝当庭限制他的权柄,既是安抚反对派,也是对他的考验——看他能否在汴京打开局面,为经略争取更多支持。
朝会继续,又有几位官员奏报其他事宜。直到巳时三刻,内侍才宣布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赵机正要离开,一个小黄门悄悄走近:“赵府尹,陛下召您垂拱殿见驾。”
赵机心领神会,随内侍绕道前往垂拱殿。
殿内,赵光义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常服,正在看奏章。见赵机进来,示意他坐下。
“今日朝会,你怎么看?”皇帝开门见山。
赵机沉吟道:“王尚书等人反对,在情理之中。燕云经略耗费巨大,成效未显,朝中有疑虑是正常的。”
“你倒看得开。”赵光义放下奏章,“朕今日限制你的权柄,你可有怨言?”
“臣不敢。”赵机坦然道,“陛下此举,正是为经略长远计。若臣权柄过重,树敌太多,反不利于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