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逆着人流,在庞大得如同迷宫般的首都机场里横冲直撞。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滑过他清晰锋利的下颌线,滴落在衣领里,他却根本无暇顾及。
他从一楼的到达大厅一口气冲到了四楼的出发大厅。
巨大的t3航站楼里,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人群在各个值机柜台前穿梭。
苏唐喘着粗气,在长长的航站楼里来回奔跑,从a区跑到g区,跑得肺部像是在燃烧。
引得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甚至有安保人员警惕的看着他。
就在这时,头顶巨大的广播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首都飞往南江的航班,现在已经起飞,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苏唐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仰起头。
看着巨大的玻璃穹顶外,一架闪烁着航行灯的飞机正好划破漆黑的夜空,向着南方的方向呼啸而去。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
“先生,您好,麻烦借过一下。”
有人推着行李车从他身边经过。
苏唐像是这才回神,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低下头,盯着手机,眼底酸涩的厉害。
再次打开订票软件,搜索回南江的机票。
最早的一班,也是明天上午了。
高铁有,但是要转车,到南江都不知道要多久。
凌晨三点半的首都机场,透着一种冷酷的寂寥。
那些白日里熙熙攘攘的奢侈品店早就拉下了卷帘门,咖啡厅的灯光也暗了下来。
只有保洁车偶尔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苏唐走到了航站楼边缘的一处巨大的玻璃窗前。
这里有一排低矮的台阶,平时供旅客临时歇脚。
他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台阶上。
玻璃窗外,是首都漆黑的夜空和远处连绵不绝的城市灯火。
那些光点在寒冷的夜风中闪烁着。
繁华、庞大,却又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苏唐的背微微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完全没有一丝力气。
其实,明天回到南江以后,他就能见到小娴姐姐。
只要买最早一班机票,天亮以后飞回去,推开门。
就能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皱着眉骂他乱跑,骂他没脑子,骂他怎么总做这种让人不省心的事。
按理说,是这样的。
明明再等几个小时就好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没见到她,苏唐心里空落的呼呼漏风。
他不想等明天。
他是真的希望,能在这个冷冰冰的陌生城市里,出现在她的面前。
哪怕只是被她用最难听的话骂一顿,或者揪着耳朵教训。
可是,他搞砸了。
跑了十几个小时,连姐姐的衣角都没见着。
苏唐低头盯着地面那道冷白的灯影,呼吸沉得发紧。
空荡荡的机场,所有人都各自赶路,神色疲惫。
而苏唐坐在台阶上,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明明已经长大了,能自己赚钱,能照顾姐姐们,能在大学里把课业和兼职平衡好。
在外面,他已经可以把很多事情做得很好。
老师会放心把院里的迎新剧本交给他,温姨夸他稳重得不像个刚成年的大一新生,学校里的学弟学妹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的叫一声苏唐学长,甚至那些女孩子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仰慕。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姐姐面前,他就又变回去了。
似乎一直、并且永远都是那个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小屁孩。
就像小时候,妈妈为了生计在外面奔波,深夜还没回家,他就冒冒失失的出去找。
结果天黑了、路也走错了,人没找到,最后蹲在路边哭都不敢哭出声,怕别人发现自己是个累赘。
明明是想把事情做好。
明明是想去接她,想把她从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带回家。
可最后,只会用最笨拙、最愚蠢的方式去追赶。
连航班信息都没有核对清楚,连她会不会提前回南江都不知道,就这么莽撞的扑了过来。
人没找到,自己也被困在了这个两千公里外的机场里。
惹出了乱子,说不定还要小娴姐姐在电话里冷着脸、叹着气来给他收拾最后的烂摊子。
苏唐慢慢的屈起双腿,将脸深深的埋进膝盖里,双手攥着自己的袖口。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他本能的松开了手,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触手所及,一片冰凉的湿润。
就在这时候,一件带着微凉夜风气息、却又厚实温暖的大衣,突然从上而下,哗啦一声,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那是一件崭新的、质地极好的深灰色风衣。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他的头顶上方落了下来。
带着一点沙哑,还有无可奈何的嫌弃。
“这么大了,连一点点事情都做不好。”
一声极轻、极轻的责骂:“你都二十岁了,还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不看天气,不看时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那声音顿了顿。
紧接着,深深的的叹了口气。
像压了很久,还是没压住:“你这样,如果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叫我怎么能放心?”
苏唐甚至不敢去把罩在头上的那件风衣扯下来。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离他远去。
“不说话?一声不吭跑过来的本事呢?”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也更近了一点。
带着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雪松气味,尾调却又透着一点不留痕迹的柔软。
维持着惯有的教训人的语气。
“我都让你加衣服了,你还穿着这件衣服就跑出来?南江和首都的温差有多大你不知道吗?这里现在只有五度,你想冻死是不是?”
苏唐终究一把抓住了套在脑袋上的那件衣服,手忙脚乱扯了下来。
艾娴就站在他面前。
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披着那件熟悉的驼色风衣,长发随意的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的一只手,抓着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拉杆。
两人面对面,就这么看着对方。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催促的广播,没有巨大的飞机轰鸣。
艾娴没有上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