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林小禾每天中午都来光地。她坐在那盏最小的灯旁边,吃她的午饭。有时候吃面包,有时候吃盒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吃,就坐着。她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石头。她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她觉得它们在听。她跟它们说话。说公司的事,说老板的事,说同事的事,说今天吃了什么,说昨天做了什么梦。灯不回答,花不回答,石头不回答。但她觉得它们在听。因为灯会晃一晃,花会摇一摇,石头会亮一亮。
有一天,林小禾的公司要搬了。搬到很远的地方去,坐车要两个小时。她不能再每天中午来光地了。她很难过。她坐在那盏最小的灯旁边,坐了一下午。天快黑了,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石头。很小的石头,圆圆的,光光的。是她在公司楼下捡的,跟了她几个月。她把那块石头放在那盏灯旁边。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她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
很多年以后,林小禾回到了这座城市。她已经不年轻了,头发里有了白丝,脸上有了皱纹。她不是来工作的,是来旅游的。她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吃了很多东西。最后,她去了光地。
光地还在。和很多年前一样。草还是那么高,花还是那么密,灯还是那么多。她走进去,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和很多年前一样。走到光地中间,她找到了那盏最小的灯。花瓣形的,青铜的,很旧很旧了。旁边,她当年放的那块石头,还在那里。她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新的石头,放在旁边。她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都在亮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这些灯旁边吃午饭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想。现在她什么都懂了,什么都怕了,什么都不想了。但坐在这里,看着这些灯,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懂也挺好,什么都不怕也挺好,什么都不想也挺好。只要灯还亮着,就够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她转过身,走了。这一次,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出光地,走进那片越来越暗的暮色里。
光地还在。那些灯还在亮着。那些花还在开着。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总有人来。总有人放东西。总有人记得。
那一年,沈昼的系统出事了。不是坏了,是被发现了。有一个黑客,很厉害的黑客,在网络的深处乱逛,无意中闯进了沈昼的系统。他看见了那些数据,那些记录,那些光。他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系统。它没有名字,没有界面,没有用户。它只是在运行,只是在记录,只是在亮着。他试着去破解它,想看看它到底记了什么。他破不了。不是技术不够,是太多了。它记了太多东西,多到一辈子都看不完。他放弃了。但他没有走。他就在那里,看着那些数据,看着那些记录,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出机房。他走到光地,那盏最小的灯前面,蹲下来,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石头,放在那盏灯旁边。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他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转过身,继续走。走出光地,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发现那个系统。他觉得,那个系统不需要被人知道。它只需要在那里,记着,亮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