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曼的父亲不止是一个律所合伙人。他是顾氏集团的法务总顾问。顾氏做进出口贸易,那年正在谈一笔跨境并购。对方是美国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专利壁垒很高。顾氏需要一个人,既懂中国法律又懂美国专利法,能替他们把这个案子啃下来。”
“那个人是你。”
“对。那个人需要在美国待至少三年。驻场,盯着对方的每一个专利细节。案子结束之前,不能回国。”
窗外的雨打在瓦上,开始有声响了。
“顾律师跟我谈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这三年,我不能分心。对方会查我的底细,查我有没有软肋。如果有,他们会利用。”
“所以你就——”
“所以我把所有的软肋都切掉了。”他的声音哑了。“手机换号,社交账号注销。给你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写了删删了写,写了三天。最后发出去的那条,是我能想出来的最狠的话。因为不够狠,你不会死心。你不死心,他们就会找到你。”
林微言把袖扣拿起来,握在掌心里。银质第二次被捂热。
“你问过我,在图书馆写的那张字条,‘总有一天’后面是什么。”沈砚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后面是——‘我会回来找你。’那张字条我没寄。夹在《花间集》里。五年。”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的水汽凝成了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巷灯的光被水珠折射成细碎的彩色。她伸出手,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水汽被指尖划开,露出外面雨夜的巷子。巷子空着,青石板路被雨淋得发亮。她写的那个字,在玻璃上慢慢洇开,笔画变粗,边缘模糊,最后化成一道水痕淌下来。
是一个“舟”字。
她转过身。沈砚舟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灯光只照着他的膝盖和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脸在暗处,看不见表情。
“你这五年,怎么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前三年在美国。白天跟对方的专利律师开会,晚上整理案卷。每天睡四个小时。第三年最后一个月,案子结了。顾律师问我,要不要留在美国分部。我说不。他问为什么。我说有人在等我。”
“第四年呢?”
“第四年我回国。去了书脊巷,站在巷口,没敢进去。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老槐树还在,陈叔的书店亮着灯。我看见你从店里出来,站在槐树下,跟陈叔说话。你穿着青灰色的开衫,头发比大学时长了很多,扎起来,发尾搭在肩上。你笑了一下,跟陈叔挥手,走进巷子里。”
他的声音像在描述一幅画。
“那天我在巷口站了很久。想进去,脚抬不起来。第四年一整年,我每个月都去。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你在的时候我不敢进,只在巷口看着。你不在的时候,我进去过。”
“你进去过?”
“嗯。有一次你出门了,店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我推门进去,陈叔在。他认出了我,看了我很久,说,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没问别的,给我倒了杯茶。茶是你常喝的龙井,淡了,是泡过好几遍的。我坐在你平时坐的那把藤椅上,把茶喝完了。”
林微言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本《花间集》——”
“是第四年年底放上去的。我趁你不在的时候进来的。陈叔没拦我。他把梯子搬过来,帮我扶着。我把书放在最高那层书架最右边的角落里。那个角落光线最暗,不容易被人发现。但我知道你一定会看见。你整理书架的习惯,是先看最高一层,从左到右。最右边的角落,你一定会摸到。”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习惯?”
“大学图书馆,你每次去还书,都会顺手把最高那层书架上的书整理一遍。够不到的地方就踮脚。踮脚的时候,头发会从肩膀后面滑到前面来。”
林微言从窗前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工作灯在他们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各自的墙上。
“那个袖扣,”她说,“你后来为什么不留着?”
“想留。在美国的时候一直带在身边。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眼。看到第三年,不敢看了。因为越看越觉得,可能回不去了。就让顾晓曼带回国,托她想办法给你。不能直接寄,怕你不要。她认识你们修复协会的人,转了两道手,当**会的纪念品寄过来的。”
“顾晓曼知道?”
“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爸是我的恩人,她是我这五年唯一的见证者。她去美国出差的时候会来看我,给我带国内的茶叶。每次来,我都问她同一句话——她好不好?她每次都说,很好。然后加一句,还是很瘦。”
雨声渐渐小了。窗玻璃上的水汽又蒙了一层,巷灯的光晕更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