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日期。”顾晓曼说。
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
林微言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住了。十一月十七日。她记得那个日子。那是沈砚舟跟她分手的前一周。那一周,他忽然变得很忙,电话不接,消息回得越来越短,从几行变成一行,从一行变成一个“嗯”字。她以为他变心了。所有后来那些决绝的、冰冷的、把她推开的东西,从十一月十七日就开始了。
“这份合同,有一个附加条款。”顾晓曼从纸堆里翻出另一页,“在这里。口头约定的,没有写进正文,但有备忘录。”
备忘录上的字是手写的。不是沈砚舟的字。是一个更老派的写法,繁体,笔画连绵,带着一点行书的味道。内容很短,只有几行:
“沈氏全盘接受顾氏对南岸项目的估值模型。顾氏同意向沈氏提供两亿元过桥资金。资金用途:填补沈氏因长兴项目造成的资金缺口。附加条件:沈砚舟需与顾晓曼保持公开合作关系,为期不少于十八个月。”
林微言把备忘录看了两遍。咖啡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散开,消失了。
“长兴项目。”顾晓曼说,“是他父亲沈启明主导的。一个商业地产项目,在城北,体量很大。项目启动第三年,地基挖到一半,发现下面是防空洞群。光加固地基就多花了七个月。等到主体出地面,建材价格涨了四成。等到封顶,合作方资金链断了。”
她的语速不快,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窟窿是十七个亿。”
林微言握着咖啡杯的手收紧了。陶杯是烫的,烫得掌心发疼,她没有松开。
“十七个亿的窟窿,沈氏填了十四亿。剩下三个亿,填不上了。沈启明四处找钱,没有人肯借。一个烂尾的项目,一堆压在手里的商铺,谁看了都摇头。”
顾晓曼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声音很脆。
“后来他找到了顾氏。我父亲。”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画着圈。
“我父亲愿意借钱。但有一个条件。”
“附加条款。”林微言说。
“对。附加条款。”顾晓曼的手指停了,“沈砚舟需要跟我保持公开合作关系,为期不少于十八个月。公开合作——意思是媒体能拍到,业内能看见,所有人都知道沈氏和顾氏绑在一起了。”
林微言看着她。
“为什么要加这一条。”
顾晓曼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嘶嘶冒着蒸汽。店里的音乐是一首很老的爵士,小号吹得懒洋洋的,像午后阳光里翻身的猫。
“因为我父亲需要一个挡箭牌。”
她的声音变低了。
“那时候顾氏正在谈一笔海外的并购。对方是一家老牌的欧洲企业,非常保守。他们不喜欢顾氏——一个亚洲的家族企业,在他们眼里意味着不稳定、不透明、随时可能变卦。我父亲需要一个东西来证明顾氏是可靠的、是愿意跟人长期合作的。沈氏是一个老牌子,沈砚舟是名校毕业,形象干净,履历漂亮。”
她把冰水喝干,冰块留在杯底,透明的,互相挤着。
“他需要一个女婿。不需要真的是,只需要看起来像。”
林微言把备忘录放下。纸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像落叶擦过地面。
“沈砚舟答应了。”
“他不能不答应。”顾晓曼说,“沈氏那时候撑不了太久。三个亿的缺口不堵,长兴项目就彻底死了。项目一死,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沈氏就是第二个长兴——烂在那里,谁都救不了。他父亲沈启明那段时间头发白了一半。不是染的那种白,是一夜之间白的那种白。从发根白出来的,白的发灰,像冬天的芦苇。”
林微言想起沈砚舟跟她分手那天。他坐在她对面,眼睛是干的。从头到尾没有一滴眼泪。她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他没回答。她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说不是。她说什么不是。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那时候她以为他狠。后来这些年,她一直以为他狠。
“那份合同签了多久。”林微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