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用纸巾擦了脸,把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喝掉,然后站起来,推门走进了傍晚的巷子里。
石板路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空气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味。赵姨在裁缝铺门口收晾了一天的布料,老张推着空三轮车从巷口回来,车斗里放着没卖完的豆腐脑。
“微言,晚上来家里吃饭啊,今天买了条桂鱼。”赵姨朝她喊。
“好,谢谢赵姨。”林微言笑了笑,声音还有些哑。
她走回“不言斋”,打开门,没有开灯。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将修复台上的工具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她走到后间,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拿出用绒布包着的《花间集》。
翻开扉页,那行铅笔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微言,这辈子我只想和你一起读书。”
她拿出那张照片,夹在扉页的背面。然后合上书,重新用绒布包好,放回抽屉里。
但不是最下面那层。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了修复台旁边的书架上。
和那些她每天都要翻阅的工具书放在一起。
从今天起,她不想再把这本书藏在最深处了。
她不想再把关于他的一切,藏在最深处了。
林微言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照片我看到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什么照片?”
“医院里,你拿着《花间集》的那张。”
那边沉默了很久。对话框里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林微言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
“你父亲下个月来复查的时候,带他来书脊巷吧。我做顿饭给他吃。”
这一次,对面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因为沈砚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林微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两秒钟,按下了接听。
电话那头,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微言。”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一口气。
“好。”他说,“我带他来。”
“嗯。”
“林微言。”
“嗯?”
“谢谢。”
她没有再说话,挂了电话。
窗外的夕阳沉到了老槐树后面,天边烧起了一片绯红色的晚霞。书脊巷的石板路被映得通红,像是铺了一层玫瑰花瓣。
林微言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晚霞,突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的秋天,也是这样的傍晚,沈砚舟送她回书脊巷。他们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谁都不愿意先说再见。
最后他说:“微言,等我们老了,就住在这条巷子里。你修你的古籍,我看我的卷宗。傍晚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看夕阳,看到天黑了就回屋。”
她说:“好。”
后来他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她以为那个“好”字也变成了一场笑话。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也许那个“好”字,还可以再信一次。
林微言转身,走到修复台前,打开了台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那本还没修复完的《文献通考》。她戴上手套,拿起镊子,继续之前中断的工作。
这一次,她的手很稳。
窗外,书脊巷的夜晚缓缓降临。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陈年的秘密。
而那些秘密,终于在五年后的今天,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