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不能说?”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书脊巷的早晨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包子铺的老板娘在招呼客人,隔壁茶叶店的老头在摆摊,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从巷子里跑过,笑声清脆得像碎掉的玻璃。
“因为我说了,你会觉得我在找借口。”沈砚舟转回头看着她,“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你问过我为什么。我说家里有事,你不信。你说你看到了顾氏集团的新闻,说我要去顾氏了。我没有否认。”
林微言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否认吗?”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因为当时你眼里的表情,不是难过,是解脱。你觉得我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你觉得你终于可以不用再纠结了。如果我说‘不是的,我是被逼的’,你会信吗?你不会。你会觉得我在狡辩,在找借口,在试图用更复杂的谎言来掩盖一个简单的真相。”
“那个简单的真相是什么?”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我配不上你。”沈砚舟说完这句话,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咖啡的苦味冲淡什么。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她认识的沈砚舟,是骄傲的、自信的、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他考上最好的大学,读了最好的专业,拿到了最好的律所offer。他的人生像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每一个出口都在计划之中,每一次转弯都经过精密计算。
她从来没有想过,沈砚舟也会有“配不上”这种念头。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林微言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引来了隔壁桌一个客人的侧目。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情绪压不住,“因为你有钱?因为你去了大律所?因为你是别人眼里的精英?沈砚舟,你是不是搞错了?配不上的人是我。你走之后,所有人都说我配不上你,说你是高飞的鹰,我是一只在地上啄米的鸡。这些话我听了好几年,我都快信了。”
沈砚舟的眼神变了。
“谁说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针对林微言的,而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性的冷。
“重要吗?”林微言苦笑了一下,“反正也不是假的。你是律师,我是修书的。你站在法庭上,我坐在工作台前。你接触的是几百亿的案子,我接触的是几百年的书。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微言。”沈砚舟叫她的名字,语气很重。
林微言停住了。
“你修的那本明代县志,”沈砚舟一字一顿地说,“就是那本被水泡得很厉害、你花了两个月才修好的那本——你知道那本书如果送到拍卖会上,能卖多少钱吗?”
林微言摇头。
“保守估计,八十万。”沈砚舟说,“你修复之后,它的价值至少翻了一倍。不是因为你把它修好了,而是因为你让它活过来了。你赋予了一本快要死掉的书第二次生命。这种能力,这个世界上不超过一百个人有。”
“我认识很多律师,优秀的律师,顶尖的律师。但古籍修复师,我只认识你一个。”沈砚舟的声音平静下来,“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对。你的世界里,时间是按百年算的;我的世界里,时间是按小时算的。你在和时间做朋友,我在和时间打架。我们谁更高贵,你自己说。”
林微言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她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点。因为沈砚舟说的是对的——至少在他的逻辑里是对的。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有多了不起,她只是在做一件她喜欢的事,一件让她觉得安心的事。她不需要别人觉得她了不起,她只需要自己觉得有意义。
但沈砚舟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在我眼里,从来都不是那个“配不上”的人。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林微言说,“为什么你不能说?”
沈砚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是为什么离开,而是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我怕。”他说。
林微言愣了一下。
“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心软。”沈砚舟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预留”的木牌上,“如果你知道我父亲病了,如果你知道我需要钱,你会怎么做?你会把所有的积蓄给我,你会去借钱,你会想办法帮我。你会把自己的一切都搭进去,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而我,不想让你那样做。”
林微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真的哭了。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闷闷的哭声。那哭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咖啡馆里,每一丝颤抖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砚舟没有动。他没有走过去,没有伸手,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像这五年里的每一个周五一样。
过了很久,林微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这个混蛋。”她说。
沈砚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
“对不起。”他说。
“别跟我说对不起。”林微言吸了吸鼻子,“跟我说点别的。”
沈砚舟想了想,说:“你瘦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随即又红了眼眶。但她这次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也瘦了。”她说。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同时笑了。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勉强,但它是一种真实的、不加修饰的笑。是五年来,两个人之间的第一个笑。
程姐在楼下听见了笑声,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继续擦杯子,没有再上去打扰。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了起来,从书脊巷的东头照进来,将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伸懒腰的猫。
林微言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可可,喝了一口。可可粉沉淀在杯底,味道有些苦,但她没有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