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砚舟看着她笑,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成了一团。林微言的父亲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年轻人,注意点影响”,然后又缩回报纸后面去了。
那是林微言记忆里,沈砚舟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来她家吃饭之前,沈砚舟刚刚和他父亲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凶到沈父摔了杯子,凶到沈砚舟摔门而出。吵架的原因是他父亲不同意他和林微言在一起——不是因为林微言不好,而是因为沈家当时的处境太艰难了,沈父希望儿子能找一个“能帮得上忙”的姑娘,而不是一个修旧书的。
沈砚舟没有告诉林微言这些。他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
林微言把袖扣放回信封里,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忽然觉得不认识了。不是不认识字,是不认识写这些字的人。
五年前那个沈砚舟,是一个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的人。他高兴的时候不会大笑,难过的时候不会大哭,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吼。他的情绪像一条被大坝拦住的大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林微言花了三年时间,才学会从他那张永**静的脸上读出细微的情绪变化——眉毛稍微皱一点是烦心,嘴角微微向下是难过,眼神放空的时候是在想很重要的事情。
但纸条上写的这句话,不像他。或者说,像他藏了很久的那个他。
“不是舍不得这枚袖扣,是舍不得你。”
这句话要是五年前他说出来,林微言可能会觉得肉麻,会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但五年后的今天,她一个人坐在书脊巷的旧书店二楼,读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她想起顾晓曼那天说的话。
“沈砚舟这个人,太能扛了。他不跟任何人说自己的难处,包括我。我认识他四年,他从没在我面前流露过任何脆弱。但你不一样,林微言。他所有的脆弱,都留给了你。”
当时林微言不太相信这句话。她觉得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但后来她慢慢想明白了——有些人不跟你说,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因为他们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告诉他们,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不要去麻烦别人。这不是冷漠,这是一种病,一种叫做“我没事”的病。
手机震了一下。
林微言拿起来一看,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在忙吗?”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不。”
沈砚舟的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
“我在书脊巷外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语气是温和的,“方便出来一下吗?有个东西想给你。”
林微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巷口的方向看去。路灯下,沈砚舟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夜风吹过来,把大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他抬头往楼上看了看,正好对上林微言的目光,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微言看到了。
她披了一件外套,下了楼。陈叔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旧书,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林微言注意到,陈叔翻书的那只手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继续翻过去。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泛着幽幽的光。林微言走得很快,快到差点在湿滑的石板上滑一跤。她稳住身体,放慢了脚步,心跳却怎么都慢不下来。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他没有迎上去,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安静地站着,像一棵种在这条巷子里很多年的树。等到林微言走到他面前,他才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去。
“这是什么?”
“你上次说想找的那本《装潢志》的孤本影印版。”沈砚舟说,“我托一个朋友从国图那边搞到的,虽然不是原版,但影印质量很高,应该够你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