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来修。修坏了你赔我。”
“凭什么我赔?”
“凭你把它弄破了。”
林微言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沈砚舟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花间集》,翻了几页,又合上。
“微言,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周明宇——”
“别提他。”林微言打断他。“他是我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你不在的那几年,他帮了我很多。但那是另一回事。”
沈砚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沈砚舟说他在顾氏这几年处理过的几个案子,有一个涉及到古籍走私,他查了很多资料,对古籍的版本、纸张、装帧都有了了解。林微言说她去年去了一趟敦煌,看了一批出土的唐代写经,回来之后好几个月都在想那些纸张的质地和墨迹的笔法。
时间过得很快,等林微言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你该回去了。”她说。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他打开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微言。”
“嗯。”
“今天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见我,愿意听我说这些。”
“我不是为了你才听的。我是为了我自己。”
“不管为了谁,谢谢你。”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林微言叫住了他。
“沈砚舟。”
他停下来,回过头。
“那枚袖扣,我先替你收着。等你修好了那本《花间集》,我再还给你。”
沈砚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刺眼的光,是那种很柔和的、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光。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巷子里的夜色中。
林微言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个小盒子,打开,把那枚袖扣拿出来,对着灯光看。天蝎座的星图在光线下很清晰,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很准,连最细小的那颗——她查过,天蝎座β星,中文名叫“房宿四”——都刻得清清楚楚。
她把袖扣放回盒子里,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顾晓曼的话,那封信,沈砚舟站在雨里的样子,他说“因为你在这里”时候的眼神,还有他说要学修书时那种认真的表情。
她拿起手机,看到周明宇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还好吗?”
她回了一条:“还好。明天跟你说。”
周明宇秒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
林微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猫叫,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在沈砚舟公寓楼下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封信、一枚袖扣、一本旧书,还有一句“我不走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五年不是五天,那些裂痕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信任他,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突然消失,不知道这一次的“不走了”是不是真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晚上,她跟他说了这五年来最长的一段话。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他为什么,没有把五年的委屈一股脑地倒出来。她就是很平静地、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把该说的说了,该听的听了。
这种感觉,比想象中好很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的巷子里,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打在石板路上,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汇成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林微言在这首歌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刚亮,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陈叔在搬书箱,声音闷闷的,从楼下传上来;早餐铺的老板在生炉子,烟囱里冒着白烟,飘上来一股煤球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起来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那枚袖扣放进包里。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了陈叔。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陈叔,你是不是跟沈砚舟说了什么?”
“说什么?”陈叔一脸无辜。
“你跟他说顾晓曼来找我了。”
“哦,那个啊。”陈叔嘿嘿笑了两声,“人家问起来,我就随口说了一句。怎么,不该说?”
“没说你不该说。”
“那就好。”陈叔背着手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微言啊,那个小伙子,我看着还行。比五年前沉稳多了。”
“你怎么知道他五年前什么样?”
“你带他来过我店里,你忘了?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学,瘦瘦的,戴副眼镜,说话很斯文。你让他看我店里那本明版的《诗经》,他翻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书的纸是白棉纸,印得不错’。我就觉得这小伙子有眼光。”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您记性真好。”
“做旧书这行,记性不好怎么行。”陈叔摆摆手,进了自己的店。
林微言站在巷子里,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馅的,很香。她一边吃一边往巷口走,走到那家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空着,没人。
她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子,到了大路上。天已经完全亮了,街上车来人往,又是普通的一天。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沈砚舟的消息。
“今天下午我去陈叔店里学修书,你来吗?”
林微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