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我当年没有追上去问你。你躲着我,我就让你躲了。你不接电话,我就不打了。你在窗户后面看着我,我就转身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我要是再坚持一下,多问一句,也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你的错。”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哑。“是我把你推开的。”
“但你回来了。”
“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能回来,我一定回来。”
林微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打算一直待在书脊巷?”
“我想待在这里。如果你不赶我走的话。”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雨丝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全是。”沈砚舟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个很小的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大概有火柴盒那么大。
林微言看着那个盒子,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打开看看。”沈砚舟说。
她拿起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戒指,是一枚袖扣。银质的,上面刻着一个很细密的图案——不是花纹,是一个星座的星图。她认出来了,是天蝎座。
“这是……”
“你送我的那枚袖扣,我一直留着。但那个是银的,戴了几年磨坏了。我找人重新做了一枚,把天蝎座的星图刻上去了。你当年说天蝎座是我,你是射手座,两个星座隔得很远。但我在星图上看了一下,其实没多远。中间就隔了一个蛇夫座。”
林微言把袖扣托在手心里,银质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星图刻得很细,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很准,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你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做好了之后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送给你。今天早上陈叔打电话说你来见顾晓曼了,我就把它带上了。”
“你打算用它换什么?”
“什么都不换。就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我一直留着。”
林微言把袖扣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握在手心里。
“沈砚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你问。”
“你现在回来,是因为你觉得你‘有底气’了,还是因为你想我了?”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沈砚舟愣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
“都有。但如果说哪个更多,是后者。”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底气这个东西,永远都没有够的时候。赚了钱还想赚更多,有了地位还想要更高的。如果我一直等到‘有底气’了再回来,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那你怎么就回来了?”
“因为你在这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哒哒哒变成了滴滴答答,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很小的鼓。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传得很远。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
“沈砚舟,你过来看。”
沈砚舟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
“你看那条巷子。”林微言指着楼下。“我小时候每天走那条路上学,走了六年。那时候觉得巷子很宽,走很久才能到头。后来长大了,才发现它其实很窄,走几步就到头了。”
“人长大了,看东西就不一样了。”
“那你呢?你看我,跟五年前比,有什么不一样?”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从她的头发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手指——她握在窗台上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瘦了。”他说。“头发长了。眼睛还是那样。”
“哪样?”
“很亮。像巷子里刚点亮的灯。”
林微言没忍住,笑了。“你这五年是不是看了很多言情小说?以前你说话没这么肉麻。”
沈砚舟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比五年前深了一些。林微言以前很喜欢看他笑,觉得他平时太严肃了,笑起来才像个年轻人。现在看到这个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暖暖的,胀胀的。
“微言。”沈砚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嗯?”
“我知道五年前的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你生气,你委屈,你不信任我,都是应该的。我不指望你今天就能原谅我,也不指望这几天就能把过去的事都抹平。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走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
“顾氏那边的合同,去年到期了。我没有续签。我爸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我操心。我现在在沪上的一家律所挂了名,接的案子不多,够养活自己。剩下的时间,我想待在书脊巷。”
“待在这里干什么?”
“修书。我查过了,古籍修复这个行当,不是只有专业出身的人才能做。我可以学。陈叔说他愿意教我。”
林微言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你要学修书?”
“不行吗?我看过你修书,觉得挺有意思的。一张破了的纸,用镊子一点一点地补,补好了就看不出来了。有些东西,破了是可以修好的。”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书,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林微言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把那本《花间集》拿起来,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小字。
“你学修书,第一本修什么?”
“你想让我修什么?”
“这本。”她把书放在茶几上。“它破了好几年了,我一直没舍得修。不是不会,是怕修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