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站在原地,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擦干眼泪,蹲下来,继续修那本账本。
手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蘸了浆糊,一点一点地填补那条裂缝。浆糊是今天早上新调的,稠度刚好,顺着裂缝渗进去,把分开的两边重新粘在一起。
小何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声问:“林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林微言头也没抬,“帮我把窗台上那盆绿萝浇点水。”
“哦,好。”
小何端着水杯去浇绿萝,浇完以后又探过头来:“林老师,你眼睛好红。”
“嗯,过敏。”
“对什么过敏?”
林微言顿了顿,说:“橘子糖。”
小何一脸困惑地走了。
林微言继续修账本。
修到下午两点,她把第二十七页修好了。纸页平展地躺在压书板下面,裂缝被浆糊填满,干透以后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她看着那行铅笔字,忽然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打开微信,发给沈砚舟。
配文:「这个账本的主人,后来怎么样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砚舟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
林微言点开,听到他的声音,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应该是在办公室。
“我查过。这个账本的主人叫孙德明,民国二十三年到二十六年在这家绸布庄做账房。那行字写的是他邻居家的小姑娘,姓什么我忘了,好像是姓苏。后来抗战爆发,绸布庄关了,孙德明去了重庆。他在重庆开了个小书店,一直开到八十年代。他这辈子没结婚,但书店的名字叫‘红伞书局’。”
林微言听完语音,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那行模糊的字迹。
「今日雨,她撑了一把红伞从门前过,很好看。」
一个人,记了另外一个人一辈子。
林微言把手机扣在工作台上,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周三见顾晓曼。问清楚所有事。」
写完以后,她又加了一行:
「然后做决定。」
她看着这两行字,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慌了。
傍晚六点,林微言锁了修复室的门,沿着书脊巷往家走。
经过馄饨铺的时候,陈叔叫住她:“微微,小沈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他在你信箱里放了东西。”
林微言走到家门口,打开信箱。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她拆开一看,是一沓打印好的资料,封面上写着:
《古籍保护条例(征求意见稿)》司法部内部参考意见汇编
沈砚舟。
她又翻了翻,发现资料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
「怕你看不懂那些法律术语,我把重点标出来了。第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四十一条跟你之前说的那个修复项目有关。另外,第三章的注释里有个笔误,我已经改过来了,不用谢。——沈砚舟」
林微言看着那张便签纸,哭笑不得。
这个人,连给她开小灶都开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拿着信封进了屋,把资料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
果然,密密麻麻的条文旁边,他用铅笔做了标注。字迹很小,但很工整,每个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十三条旁边写着:「这条的意思是,你修复的那批古籍如果年代超过一百年,可以申请专项保护资金。申请表在附件三,我已经帮你填好了,你只需要签字。」
第二十七条旁边写着:「这条有个坑,很多人会忽略。注意看第二款的‘但书’部分——‘但私人收藏且不以营利为目的者除外’。所以你不用担心有人找你麻烦。」
第四十一条旁边写着:「这条跟你项目直接相关。括号里的内容是我补充的,原文件没有。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写一份法律意见书,免费。」
林微言看到“免费”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人。
她翻到第三章的注释,果然找到了那个笔误——一个年份写错了,民国二十六年写成了民国三十六年。沈砚舟在旁边用红笔划掉了,写上正确的年份,还加了一个小括号:「这种错误也能犯,司法部的校对该扣工资了。」
林微言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书脊巷的路灯亮起来,把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资料收到了。标注很有用。」
沈砚舟秒回:「嗯。」
林微言:「那个笔误,你怎么发现的?」
沈砚舟:「我背过民国历法。民国二十六年是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那个条文说的是‘抗战前的古籍保护标准’,如果是民国三十六年,就是1947年,时间对不上。」
林微言:「你背过民国历法?」
沈砚舟:「做跨国案件的时候会涉及到不同国家的法律历史背景,顺便记的。」
林微言看着“顺便记的”四个字,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但欠揍得很可爱。
她没有把“可爱”两个字打出来,而是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翻白眼的那个。
沈砚舟回了一个问号。
林微言没再理他,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以后,她端着碗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比昨天圆了一点,挂在天上,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月亮圆的时候,许愿特别灵。”
她想了想,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
许完以后觉得有点傻,但没反悔。
面吃完了,碗洗了,澡洗了,躺到床上。
临睡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沈砚舟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北京下周降温,你出门记得加衣服。别穿那件灰色的大衣了,领口太薄。穿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厚一点。」
林微言:「你怎么知道我有黑色羽绒服?」
沈砚舟:「你去年双十一买的,我帮你付的款。」
林微言愣了一下,翻了翻自己的淘宝订单。
去年双十一,她确实买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当时是限时秒杀,她付款的时候显示“该商品已售罄”。但过了两天,快递还是送到了。她以为是系统bug,没多想。
现在她翻到订单详情——
付款人那一栏,写的是“沈**”。
林微言盯着屏幕,心脏砰砰跳。
她打字:「你去年就用小号关注我淘宝了?」
沈砚舟:「不是小号,是大号。你没发现是因为你从来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林微言翻了一下淘宝好友申请列表。
果然,最下面有一条,发送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一日凌晨零点三分,备注写着:「我是沈砚舟,这件羽绒服是正品,放心买。」
她当时没通过,也没看到这条备注。
羽绒服还是送到了。
林微言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很暖,她闷在里面,嘴角翘得老高。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给沈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沈砚舟。」
「嗯?」
「你去年还帮我买了什么?」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个备忘录的列表,标题是「给林微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