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没有拿起来。他只是看着它,看着那根褪了色的、打了结的、被他从潘家园书贩子手里随手解下来的红绳。他不知道她戴了四年。他以为她戴了几天就摘了——女孩子嘛,一根破绳子,谁会当真。
但她戴了四年。
一千四百多天。从大一到大四,从秋天到夏天,从他还不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代价”的时候,一直戴到他亲手把那根绳子扯断。
他没有扯断。是他让她解下来的。
“砚舟,我们分手吧。”那天她站在雨里,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修复报告,“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他说好。
一个字。好。
他没有解释,没有挽留,没有说“等我”。他只是说好。然后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十三步,停下来,回头看。她已经不在原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
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久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十七次,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在等什么。
他等的是她回来。
她没有回来。
他把红绳放回盒子里,拿起最后一样东西——碎瓷片。青白色的瓷面上,半朵兰花安安静静地开着,釉色温润如初。他把瓷片翻过来,背面是粗糙的胎体,指腹摸上去,沙沙的,像摸着一堵老墙。
“你还记得这个吗?”他问。
“记得。”林微言说,“景德镇,古窑址。你说这是明代的。”
“我说的不对。”
“什么?”
“不是明代。”沈砚舟把瓷片对着光,光线透过薄薄的瓷壁,兰花的影子落在他的掌心里,“后来我去查了,是宋代的。湖田窑的影青瓷。兰花的画法是典型的宋代风格,飘逸、疏朗、不刻意。明代的花鸟画得太满了,没有这个味道。”
林微言看着他。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的下巴比以前尖了一些,颧骨也突出了,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长期思考的人才会有的痕迹。但他的手还是那样,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捏着碎瓷片的样子,像是在捏一枚棋子。
“你后来去查了?”她问。
“嗯。找了很多资料,还去了趟故宫,看了他们的宋代瓷器展。”他把瓷片放回盒子里,“我想告诉你,但后来——没有机会了。”
“你可以写信。”
“写了。”沈砚舟的声音很低,“写了十七封。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林微言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为什么不寄?”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比刚才更苦。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他说,“因为我不知道看了之后你会怎么想。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她的眼睛。
“微言,我不是来博同情的。我做过的那些事,选过的那些路,都是我自己选的。你怨我、恨我、不想见我,都是应该的。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写了三个字:微言启。
“这是第十八封。”他说,“写于昨天晚上。”
林微言看着那封信,没有去拿。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鸽子又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屋里看,咕咕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你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