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0章西窗烛(3 / 4)

“陈叔借给我看的。”沈砚舟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他说,你想学你爷爷的手艺,这本笔记得吃透。我那几年……没事就看看,有些地方看不懂,就去找资料,问人。慢慢地,就懂了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林微言知道,这“懂了点”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挑灯夜读,多少次碰壁后的不甘,多少心血和时间的堆积。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抖。

沈砚舟的手顿住了。毛笔悬在半空,一滴浆糊颤巍巍地挂在笔尖,要落不落。他看着她,目光像是穿过五年的时光,落在那个二十二岁的、眼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的女孩身上。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是你的世界。我想懂,想进来,想离你近一点。哪怕……你已经不想要我了。”

那滴浆糊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书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沈砚舟低头,用镊子尖小心地将那点多余的浆糊刮去,动作依旧稳定,可林微言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地颤。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巷子里的市声,模模糊糊地传来,像隔着一层水。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一寸一寸,爬过青砖的缝隙,爬上工作台的桌腿,最后落在摊开的《红楼梦》书页上。那些泛黄的字迹在光里变得透明,像是随时会融化掉。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这双手,修过无数本书,抚过无数段破损的时光,却修不好自己心里那道裂痕。

“沈砚舟。”她忽然开口。

“嗯?”

“那本《花间集》,我修好了。”

沈砚舟抬起头,眼神有些诧异,然后慢慢软下来,染上一点很淡的笑意:“是吗?那恭喜你。那本书……很难修吧?”

“难。”林微言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可再难,也修好了。”

这话像是有别的意思,又像是没有。沈砚舟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望进她灵魂里去。良久,他才轻轻点头:“是啊,再难,也修好了。”

他没问那本书现在在哪,也没说要看看。只是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针线在他手指间穿梭,蚕丝线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针,一线,将散落的书页重新缝合在一起。

林微言看着他缝。针脚匀称,力道适中,线藏在书脊的夹层里,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的手很稳,眼神很静,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手里这本书,和这一针一线。

她忽然想起爷爷的话。爷爷说,修书如修心。书破了,要补;心伤了,也要补。补不补得好,看手艺,也看缘分。

那她和沈砚舟之间,算是缘分未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看着他低眉缝书的侧脸,心里那片荒芜了五年的土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悄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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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砚舟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他剪断线头,用压书板将书压好,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店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微言还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本杂志,却一页也没翻,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染了层暖色,睫毛在眼睑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修好了。”沈砚舟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林微言回过神,看向他手边那本《红楼梦》。书已经装订整齐,用两块木板夹着,压在镇尺下。虽然还没有上新封面,可书脊已经缝好,书页也理齐了,不再是一堆散乱的纸。

“我看看。”她起身走过去,小心地拿起书,翻开。书页很平整,缝线藏在里面,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用手指抚过书脊,触感平滑,结实。

“手艺不错。”她说,语气是纯粹的赞赏。

沈砚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直达眼底:“跟你比,还差得远。”

“已经很好了。”林微言把书放回桌上,看向他,“谢谢你。这书……对我很重要。”

是陈叔一位老友的遗物,老人临终前嘱咐,一定要修好。她本打算自己来,可这些天心绪不宁,一直没动手。没想到沈砚舟来了,还修得这么好。

“不用谢。”沈砚舟开始收拾工具,一件一件,摆放回工具箱里,“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他说这话时,低着头,侧脸在渐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林微言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你吃晚饭了吗?”

沈砚舟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还没。”

“巷口新开了家面馆,听说不错。”林微言说着,已经转身去拿外套和包,“我请你吧,算是谢礼。”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请他吃饭?只是谢礼吗?还是……

她没往下想,也不敢往下想。

沈砚舟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在判断她这话的真意。良久,他才轻轻点头:“好。”

面馆就在巷口,不大,五六张桌子,收拾得干净。老板是对中年夫妻,很热情,见他们进来,忙招呼着坐下。林微言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小菜。

等面的间隙,两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店里的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声音不大,嗡嗡地响。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温暖而静谧。

面很快上来。大碗,汤色清亮,牛肉切得薄,铺了满满一层,葱花翠绿,香气扑鼻。林微言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

“味道怎么样?”她问,没抬头。

“很好。”沈砚舟说,声音在热气里有些模糊,“比我在国外吃过的所有中餐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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