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泣不成声。
沈砚舟再也忍不住,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着手帕的手。她的手很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我很残忍,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是微言,这五年,我过得并不比你好受。每一天,我都在想你,都在后悔,都在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可是没有如果,我选择了,我承受了,我也得到了报应——我失去了你,这五年,每一天都是报应。”
他握紧她的手,那力度很大,大得有些疼,但又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
“我不敢说我现在有资格重新拥有你,但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在你身边,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让我把这些年欠你的,一点点还给你。让我证明,我还是当年那个爱你的人,从来没有变过。”
林微言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在掌心。这个姿势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想起无数个冬夜,他就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说“这样就不冷了”。
时间仿佛倒流了五年。她还是那个会在图书馆等他下自习的林微言,他还是那个会给她暖手的沈砚舟。那些伤害,那些泪水,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夜晚,好像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它们发生了。它们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深深的沟壑,她站在这一边,他站在那一边。他们能看见彼此,能听见彼此的声音,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但就是跨不过去。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砚舟的眼睛亮了一下:“多久都可以。我等,五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我不是要你等。”林微言抽回手,把手帕还给他,“我是说,我需要时间,去消化你说的这些,去弄清楚我自己的心。这五年,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你突然出现,告诉我一切都是误会,告诉我你还爱我...这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接受。”
沈砚舟看着空了的手心,慢慢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好。”他说,“你需要时间,我就给你时间。但在这段时间里,我能不能...偶尔来看看你?就像今天这样,给你带点早饭,看你修书,不说话也行。”
林微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沈砚舟笑了。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但眼睛里却像是落进了整个春天的光。
“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他站起来,指了指工作台上的纸袋,“生煎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还有,那本书...你慢慢修,不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微言。”
“嗯?”
“谢谢。”他说,“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门开了又关,风铃声清脆地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寂静。工作室里又只剩下林微言一个人,和满室的旧纸墨香。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直到生煎的香气越来越浓,她才伸手打开纸袋。六个白白胖胖的生煎躺在里面,还冒着热气,底煎得金黄酥脆,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到了舌尖,但她没有停下,一口一口地吃完。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猪肉的鲜美,面皮的劲道,底部的焦香。那些以为已经遗忘的细节,原来都还在,只是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需要一把钥匙才能打开。
而现在,钥匙出现了。
林微言吃完一个生煎,擦擦手,重新拿起毛笔。书页上,刚才被眼泪晕开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她小心地处理着,一点一点,让纸张恢复平整。
窗外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格子窗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古老的文字在光里苏醒,诉说着几百年前的故事——
“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挐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
独往湖心亭看雪。
林微言忽然想起,大四那年的冬天,北京也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她和沈砚舟逃了晚自习,跑到未名湖边。湖面结了冰,雪落在冰上,白茫茫的一片。他们牵着手在湖面上走,深一脚浅一脚,冻得鼻子通红,却笑得像两个傻子。
沈砚舟说,等我们老了,也要这样,下雪天就跑出来看雪。
她说,那得找个有湖的地方住。
他说,好,就西湖,我们在西湖边买个小院子,冬天围炉读张岱,夏天泛舟采莲。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未来很长,长到可以慢慢规划每一个细节。以为爱情很坚固,坚固到可以抵挡一切风雨。
后来才知道,未来很短,短到一个转身可能就是永别。爱情也很脆弱,脆弱到一点现实的重量,就能把它压垮。
可是现在,那个说着要在西湖边老去的人又回来了。带着满身伤痕,带着五年的愧疚,带着从未熄灭的爱火,重新站在她面前,问她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能吗?
林微言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看到沈砚舟的眼睛,当她听到他说“我记得”,当她吃下那个熟悉味道的生煎时,心里那座冰封了五年的城池,正在一点点地裂开,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