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1章午后三点的等待(3 / 4)

林微言接过文件,翻了翻。方案做得很详细,从古籍的遴选标准,到修复的技术要求,到数字化的流程,一应俱全。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谢谢张主任,我会认真看的。”她说。

“那好,我就不多打扰了。”张明远看了看表,“我还有个会,得先走。沈律师,你呢?”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说:“我还有点事,想跟林老师单独谈谈。”

空气突然安静了。

张明远看看他,又看看林微言,了然地点点头:“行,那你们聊。林老师,下周三,我等你电话。”

“我送您。”林微言说。

“不用不用,你们聊。”张明远摆摆手,拎着公文包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修复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射而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无声无息。窗外的槐树上,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沈砚舟还站在窗边,林微言还站在长案旁。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你要谈什么?”林微言先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沈砚舟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本书,”他说,“修得还顺利吗?”

“如你所见,”林微言指了指长案,“刚拆洗完,在补字。全部修完,大概还需要一个月。”

“不急,”沈砚舟说,“慢慢来,别太累。”

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得像他们从未分开过,像他还是那个会叮嘱她“别太累”的男朋友。

林微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还有事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只是问书的事,电话里说就可以,不用专门跑一趟。”

沈砚舟沉默。

阳光在移动,他脸上的阴影在变化。有那么一瞬,林微言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像是痛楚,又像是挣扎。但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捕捉。

“林微言,”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本《花间集》,是我三年前在香港的拍卖会上拍到的。当时看到它,就想起你说过,想要一本明刻本。虽然损得厉害,但我想,如果是你,一定能把它修好。”

林微言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清醒。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说,“沈律师是想告诉我,你还记得我喜欢什么?还是想提醒我,当年你说要给我买明刻本,现在终于兑现了,虽然晚了五年?”

这话说得尖刻,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砚舟的脸色白了白。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声说,“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送一本书,让你修。”

“然后呢?”林微言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修好了,你拿回去,摆在书架上,偶尔看看,提醒自己曾经辜负过一个女孩?沈砚舟,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她的声音在抖,她控制不住。那些压抑了五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你当年走得多干脆啊,‘我不爱你了’,‘你忘了我吧’。好,我听你的,我忘了。我用了五年时间,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平静了,你又回来了。带着你的书,你的朋友,你的‘想为你做点什么’。沈砚舟,你到底想干什么?是看我这些年过得太安稳了,心里不痛快,非要再来搅和一下?”

“我没有……”沈砚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林微言,我没有想搅和你的生活。我只是……”

“只是什么?”林微言冷笑,“只是良心发现了?还是顾大小姐不要你了,你又想起我这个备胎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刻薄了,太伤人了。这不是她,这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林微言。

可沈砚舟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种深重的、她看不懂的痛苦。

“对不起,”他说,声音嘶哑,“对不起,林微言。我不该来打扰你。书修好了,你让陈叔通知我,我来取。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他转身要走。

“沈砚舟!”林微言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你当年,”她的声音在抖,“到底为什么离开?真的是因为钱?因为顾晓曼?”

沈砚舟的背影僵了僵。很久,久到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林微言,你就当我是个人渣,忘了我,好好过你的日子。”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涌进来,又退出去。门关上了,把他隔绝在外。

林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走到长案前,看着那本摊开的《花间集》。那个刚刚补好的“愁”字,在阳光下,墨色乌黑,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字。纸是凉的,墨是凉的,连阳光,都是凉的。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枯黄的,边缘卷曲,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沈砚舟在图书馆里,指着《花间集》里的一句词,念给她听: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时她笑他矫情,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现在她懂了。

有些情,真的只能追忆。而当时的那个人,那段时光,早已惘然,再也回不去了。

她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赶紧用袖子擦干,可那痕迹,已经留下了。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来过,就再也抹不掉。

窗外的鸟还在叫,叽叽喳喳的,无忧无虑。

而屋里的人,捧着那颗破碎了五年、以为已经粘好的心,发现它原来从未愈合,只是被她小心翼翼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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