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雨:“林微言,现实点。我家什么情况,你知道。我爸的病,需要钱。顾氏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我可以等!”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等你回来,等你有钱了,我们一起……”
“等多久?”他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残酷的平静,“一年?两年?十年?林微言,我等不起,我爸也等不起。”
他转身要走。
“沈砚舟!”她抓住他的衣袖,手指攥得发白,“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了。你说,我就信,我就放手。”
他回过头。
走廊的灯光很暗,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深得像两口井,没有一丝光亮。
“我不爱你了。”他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念判决书,“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你忘了我吧。”
他抽回袖子,转身走进雨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她苍白破碎的脸。
那之后,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说胡话,梦里都在哭。周明宇守了她三天三夜,喂水喂药,擦汗换衣。等她醒来,他红着眼说:“微言,为那种人不值得。”
她知道不值得。可心这个东西,不是知道不值得,就能不疼的。
她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扔了和他有关的一切。把自己关在“静言斋”里,没日没夜地修书。陈叔叹气,但没拦她。老人家说,有些伤,得自己熬过去。
她就这么熬了五年。熬到提起他的名字,心不再揪着疼;熬到看见他的消息,能平静地划过去;熬到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
可原来,没有。
他回来了。只用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把她这五年筑起的堡垒,敲开了一道缝。
墙上的挂钟,敲了三下。
当——当——当。
低沉,悠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微言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攥着那支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她赶紧用清水化开,用宣纸吸干。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午后,清晰可辨。是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朝着“静言斋”走来。
她的心,提了起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一片寂静。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在撞鼓。也能听见门外的呼吸声,很轻,但确实存在。一墙之隔,他在门外,她在门里。
时间像是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几分钟——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彬彬有礼。
林微言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阳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见沈砚舟站在门外,身后是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林老师,”沈砚舟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这位是国图古籍部的张主任,张明远先生。张主任,这位就是林微言,林老师。”
“林老师,久仰久仰。”张明远上前一步,伸出手,笑容温和,“早就听说书脊巷有位年轻的修复高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微言和他握了手,手心有些汗湿:“张主任过奖了,里面请。”
她侧身让开,两人走进来。
沈砚舟走在最后,进门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林微言以为是自己眼花。可那目光里的温度,却真实地烫了她一下。
“书在里间,”她引着两人往里走,“刚拆洗完,正在补字。”
修复室里,那本《花间集》摊在长案上,旁边摆着各种工具。张明远走过去,俯身细看,一边看一边点头:“好手艺。这纸页黏连得这么严重,能分开而不伤纸,不容易。这补字……是刚补的?”
他指着那个“愁”字。
“是,”林微言站在他身边,“用的明墨,仿的万历本《花间集》的笔意。张主任您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张明远从公文包里掏出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看了半晌,直起身,赞叹道:“几乎看不出是补的。林老师,你这手‘接笔’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跟我祖父,”林微言说,“他老人家修了一辈子书,我从小跟着看,慢慢就会了。”
“家学渊源,难怪。”张明远收起放大镜,看向沈砚舟,“沈律师,你这本书,找对人了。整个北京城,能把这书修到这个程度的,不超过五个。林老师是其中最年轻的,也是功夫最扎实的。”
沈砚舟站在窗边,闻言点点头:“张主任推荐的人,自然是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长案上,落在那本摊开的《花间集》上,又移开,看向窗外。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林微言的心,沉了沉。
他还是这样。明明是他送来的书,明明是他要修,可他却像个局外人,站在最远的角落,用最冷淡的态度,说着最客气的话。
五年了,他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沈砚舟,那个能用最温柔的话哄你开心,也能用最冰冷的刀捅你心窝的沈砚舟。
“林老师,”张明远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我这次来,除了看这本书,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国图最近在筹备一个项目,叫‘古籍新生计划’。我们想征集一批有代表性的古籍,做一次大规模的修复和数字化。修复工作,想请民间的高手参与。不知道林老师有没有兴趣?”
林微言愣了愣:“我?可我只是个开小店的……”
“小店怎么了?”张明远笑了,“高手在民间。你这手功夫,我看了,比我们馆里很多老师傅都不差。而且你年轻,有想法,不像我们那些老同志,固守成规,不敢创新。”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舟:“沈律师,你说呢?”
沈砚舟转过身,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最后落在林微言脸上:“张主任是专家,他看中的人,错不了。林老师如果愿意,是好事。”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林微言听出了一丝不同。那是一种……鼓励?还是只是客套?
“我考虑考虑,”她说,“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立刻做决定,”张明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项目的初步方案,你可以看看。如果感兴趣,下周三有个座谈会,在京郊的一个山庄,环境不错,你可以来听听,也见见其他几位老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