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回县城之后,林雪每天陪着她。
她睡得好了,不再夜里坐起来,不再说听见声音。
早上能自己起来,自己走去洗手间,不再需要有人跟着。
白天能坐在客厅里,窗帘可以开着,阳光进来,她不躲。
但她不记得前一天发生了什么。
不是全部不记得,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昨天的事情像退潮一样,退掉了大半,只剩一些碎片,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林雪说,有一天早上她进去,母亲问她,你是来做什么的。
林雪说,妈,我是林雪,我来陪你。
母亲想了一会儿,说,哦,林雪,我知道。
然后她说,你吃饭了吗。
林雪说吃了。
母亲说,那就好。
然后她就去看窗外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煜第一次见到转变后的母亲,是他出院之前。
那时候他还在协和,但已经可以坐轮椅活动了,姜以夏推着他,去了一趟母亲转院前的最后一个病房。
母亲那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窗帘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她在看那块光,神情是平的,就是在看。
林煜让姜以夏把轮椅推近一点,在母亲面前停下来。
母亲听见声音,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他名字,林煜等了几秒,母亲说:“你是谁?“
林煜听见那三个字,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没有动。
“我是你儿子。“他说。
母亲听了,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像在对着某个她不太看得清楚的东西努力对焦。
然后她抬起头,说:“哦……儿子……“
那个声音,是认出来了的声音,但认出来的方式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直接的、带着温度的认出来,是她努力想了一想,然后放在了某个格子里。
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推过来,“喝水。“
林煜接过去,那个水杯,白色的塑料杯,普通的,医院统一配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杯子,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就是掉下来,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就那么掉下来,落在那个白色的杯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