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行走的,并非全然陌生的道路。在许多地段,车轮和无数马蹄在去岁西征时留下的旧痕依然隐约可辨,只是如今被新生的青草半掩着,像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巨大伤疤,蜿蜒在复苏的大地上。行走在这条“故道”之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巴特尔心中弥漫开来。去岁经过时,脚下是被践踏得粉碎的枯草和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杀戮与征服的狂热,心中充斥着对未知战事的紧张与对荣誉的渴望。如今,沿着同样的路径返回,脚下是柔软而充满生机的青草,空气中是泥土与草叶的清新气息,而心中充斥的,却是疲惫、伤痕,以及对过往的纷乱回忆。
左臂的伤在长途行走和骑马时,依旧会传来阵阵酸胀和刺痛,尤其是在天气变幻或疲惫时更为明显。这疼痛如同一个忠实的、却又令人烦躁的伙伴,时刻提醒着他那场几乎夺去他生命的河谷决战,提醒着他那些永远留在异乡的战友。他有时会下意识地望向某个方向,仿佛还能看到布和那粗豪的笑容,或是哈桑沉默坚毅的背影,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同样沉默行军的队伍和起伏的草浪。
辎重车队行进缓慢,沉重的车辆时常陷入松软的草地或浅浅的溪流,需要士兵们上前推挽,响起一片嘈杂的号子与呵斥声。巴特尔所在的小队便时常执行此类任务。在一次推动一辆陷入泥沼的粮车时,他因左臂使不上全力,脚下打滑,险些摔倒,幸好被旁边的卓力格一把拉住。
“小心点!”卓力格喘着粗气,黝黑的脸上沾着泥点,“你这胳膊,还得将养。”
巴特尔道了声谢,站稳身形,用肩膀和右臂重新顶住车厢。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落在故道的泥土里。他看着周围同样奋力推车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混合着疲惫与坚韧的表情,心中明白,这条归途,对每个人都并非坦途。
俘虏的队伍行走在队伍的靠后位置,被严密看守着。他们像一道移动的灰色阴影,沉默而压抑。巴特尔偶尔能远远看到那个方向,但无法从攒动的人头中分辨出阿依莎。他只记得拔营那日清晨,惊鸿一瞥间看到她低着头,汇入那灰色河流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他不知道在这日复一日的跋涉中,她如何承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
刘仲甫大部分时间骑在马上,跟在匠作营的车队旁。他的目光时常扫过那些被牢牢固定在车上的器械部件,眼神复杂。这些由他亲手监督制造、拆卸、封装起来的战争工具,此刻安静地躺在车上,仿佛只是普通的货物。但他知道,一旦需要,它们可以迅速组装,再次发出雷霆之怒。技术的冰冷与战争的残酷,在这漫长的归途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有时会与驱车的老卒交谈几句,询问前方的道路情况,更多的时候,则是沉默地看着天际,不知在想着故乡的妻儿,还是自己这漂泊无定的匠人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