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坏了吧!”马慎儿没有询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言语中尽是关心。
“还好。”陈青嗦了一口面,“晚上开车的人少。而且,今晚特别想你们,我就回来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马慎儿从陈青的话里听到的不是思念,而是不同寻常的告白,这让她的心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陈青几口把碗里的面条吃完,推到一边,这才开口,“没什么就是高兴。”
“什么事值得你这大晚上的开车回来告诉我你高兴?”
“林州医生薪酬改革的事省里批复了。同意试点两年。”
陈青看着马慎儿,“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马慎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夜,陈青再没说一句工作上的事。
次日早上,他是被女儿陈曦凌晨四点给叫醒的。
虽然这对于长期晚睡早起的陈青而言不算什么,但昨晚难得的休息,还是让他睁眼的瞬间有一点迷糊。
女儿稚嫩却兴奋的脸和一声“爸爸,你真的在啊!”才让他完全清醒。
“爸爸答应了曦曦的,当然在啊!”
“那今天晚上曦曦从幼儿园回来,爸爸也在吗?”陈曦带着兴奋追问道。
“曦儿,不准这么给爸爸说话。”旁边被惊醒的马慎儿连忙阻止女儿。
陈青笑了笑,“不一定哦!爸爸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下次周末爸爸回来,保证陪曦曦一个周末。”
陈曦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爸爸每次说话都不算数。”
陈青无奈地坐起来,穿上睡衣,“爸爸昨晚说今早还在,不是就在了吗。”
短暂的温存被马慎儿隔离,丈夫难得睡一个安稳觉,却被女儿打扰。
虽然身为母亲很不忍,但身为妻子她从选择陈青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等马慎儿重新把女儿哄去睡觉,夫妻二人都再无法入睡。
窗外,天色灰白,马慎儿靠在陈青身边。
“老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陈青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只是批复下来,两年试点,我可能又没办法陪你们太多时间了。”
马慎儿不再追问。
陈青的工作压力有多大,她很清楚。
甚至她有想过在某个周日强留下陈青,不让他离开。
但她做不到。
与之相伴的岁月,两个孤儿的心情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她的幼年与陈青还不同,没有经历过孤儿院的成长。
她也没有一段失败的婚姻。
可陈青从孤儿院一路成长,还经历了一段非常失败的婚姻。
陈青做事就要做到极致的心态,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却明白。
除了支持之外,她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夫妻二人在晨光破晓之前依依惜别,陈青驾车重返林州市。
两年之约,还要以民心为尺。
只是希望这两年,这把尺能把他留在林州。
十点,陈青刚出现在办公室,何琪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把办公桌上的枸杞水添满,放在陈青的顺手边。
“市长,徐主任今天下午要召开全市医院院长会议,问您有没有时间参加?”
“几点?”陈青看了一下桌面上何琪早就已经放好的待处理文件。
“下午四点,会议预计两小时。”
“让欧阳市长去吧。我应该没时间,把会议纪要拿回来看看。”
“好的。另外,严骏昨晚发过来的一份文件。他说让您有空的时候看看。”
说着,何琪把待办文件当中的一份抽了出来。
这是陈青特别交代的,有关严骏的文件可以有优先权。
陈青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翻开文件夹。
标题是:《国康医疗集团近期动向及风险提示》。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国康医疗在省内的活动,最近又频繁起来。
云州那家医院已经签了正式合同,江口还在谈。
林州这边,那个周总虽然没再出现,但换了两个人,以“考察学习”的名义,去妇幼转了两次。
最后一页,严骏写了一段话:
“陈市长,国康医疗的人还在活动。我相信他们已经知道医改方案批了,但不会死心。我建议,继续盯一段时间。资本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撤退。”
陈青看完,合上文件。
他抬起头,对何琪说:“让严骏过来一趟。”
何琪点头,转身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严骏敲门进来。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脸色比几个月前沉稳了很多。
陈青看着他。
“国康那边,你继续盯着。但要换一种方式。”
严骏说:“什么方式?”
陈青说:“不要只盯他们做什么,要盯他们不做什么。他们越安静,越要警惕。”
严骏点头。
“我明白。”
陈青又说:“还有,你那个报告,写得很好。但有一条——没有实证的事,不要写。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严骏说:“好。”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严骏,有没有想过换换工作?”
严骏愣了,“陈市长,我有哪儿做得不好吗?”
陈青笑了,“不是你做得不好,我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大的舞台。趁我现在还有这个能力,要不要试试?”
“不试。”严骏摇摇头,“您在林州,我觉得有干劲。去别的地方未必......”
“好了。我知道了。”陈青打断了严骏的话,“回去继续工作,记得一定要严谨。”
批复下达后一周。
九月中旬,林州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
院子里的老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阳光照在上面,金黄耀眼。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
一周了。
省里的批复下来一周了。
人民医院的薪酬依法依规发了第一轮,妇幼的“暖心工程”继续开展,新城影视基地的短剧拍摄量破了纪录,商英说这个月可能要加两的群演。
一切都在往前走。
但有些事,也要来了。
何琪敲门进来,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他桌上。
“市长,市委组织部转来省委组织部的文件。”
陈青转身回来拿起,看了一眼。
标题是:《关于周启明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第一行:经省委研究决定,周启明同志任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免去其中共林州市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
第二行:此任免通知自通知下发之日起生效。
他放下文件,没有说话。
何琪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小声问:“市长,您......不高兴?”
陈青摇摇头。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这话何琪不敢回应,这已经超出了她这个秘书该评论的。
刚才的询问不过是一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市长,要不要召集开个欢送会。”
“看看周启明同志的意思。你问一问他的秘书,尊重他的意见。”
“好。”
何琪没再问,悄悄退了出去。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依旧。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要变了。
不只是周启明,也许还有自己。
周启明似乎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安心地退居二线。
而他,是不是还有机会完成他的“使命”?
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很快就传遍了林州市官场。
周启明果然如他当初所说,拒绝了送行和欢送宴会。
陈青知道他是想要安静地离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青就到了市政府大院。
他没有进办公室,就站在大楼门口,等着。
七点五十分,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公务车驶进大院。
车子停稳,周启明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没有别人送。
陈青迎上去。
“周书记。”
周启明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说不让送吗?”
陈青说:“我送您到门口。”
周启明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从大楼门口向外走,每一步都带来轻轻声响。
从大门走出,走过短短的平台,走下九步梯子,脚步双双落在地面,周启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这栋他待了多年的办公楼。
看了一会儿,他又转过身,看着陈青。
“陈青,我走了。”
陈青平静地伸出手:“周书记,保重。”
两只手,握得很紧。
然后周启明松开手,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大院。
陈青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当他转身的时候,身后何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后面。
“市长,您还没吃早饭吧!”何琪微微躬身,“我现在就去食堂给您安排。”
“嗯”陈青低声回应,“送到办公室吧。另外安排一下,早上上班,常委们开个会。”
“好的。”何琪没有停留,转身向机关食堂走去。
陈青慢慢走到办公室,忽然感觉整个办公室空旷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多少年了,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这种情况。
省委组织部的人事调整文件,居然只字不提新的市委书记人选。
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然而这次明显感觉到不同。
周启明离任后,林州市官员都隐约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具体是什么,又无人说得清楚。
市委书记离任,没有宣布新的市委书记人选。
虽然大家心头没说,但大部分人还是在心里认为接任者一定是陈青。
然而,这一等过去了一周。
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一些在省里有些关系的,也没打听到市委书记的任命信息。
正常情况,即便是没有新的市委书记上任,也应该安排陈青这个市委副书记、市长代理市委书记工作。
但,就是没有。
那个在他们眼中忙碌的陈市长,好像太安静,这很不符合常理。
下午五点,陈青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几天他特别喜欢站在窗前看这座城市。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相比起刚来林州,陈青的鬓角不知不觉已经染上了华发。
这不只是年龄增长的记忆,而是岁月历练的痕迹。
手机忽然响起把他从观望中拉了回来。
回转到办公桌前,拿起来一看,是欧阳薇发来的短信:
“陈书记,有空吗?想跟您汇报。”
陈青回了一个字:“来吧,正好现在有空。”
然而,很快欧阳薇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不是现在,去古城墙,边走边给您汇报。”
陈青笑了笑:“好,六点。”
六点整,陈青准时出现在古城墙脚下。
夕阳已经把城墙染成一片暖黄,那些斑驳的砖石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人站在城墙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欧阳薇已经等在登城的台阶旁。
她穿着普通的便装,没背包,手里只拿着一瓶水,见陈青来,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台阶往上走。
城墙上的视野很开阔。
往南看,是老城的片片青瓦,炊烟袅袅升起;
往北看,是新城的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光;
往西看,是正在建设的影视基地,塔吊林立;
往东看,是人民医院那栋白色的住院部大楼,灯火刚刚亮起来。
两人走到一处垛口旁,停下脚步。
欧阳薇靠着城墙,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陈青也站着,看着那座越来越熟悉的城市。
沉默了好一会儿,欧阳薇先开口的。
“领导,林州这几年,变了很多。”
陈青点点头。
“是变了很多。也包括你,小姑娘也到中年了。”
欧阳薇笑了,“您也多了不少白发。”
陈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顺手向后一抹,“是啊!”
欧阳薇没有接话,而是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
陈青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也没开口询问。
然而,当欧阳薇放下手机后不到一分钟,城墙下忽然聚集了不少人。
许久不见的王怀礼老人一家三代人、古城的老人、老城区的鞋匠、一中的老师、各医院的院长......
太多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
没有喧闹和掌声,只是默默地站在城墙下,仰头向上。
欧阳薇退后了两步。
陈青忽然笑了,微微摇头。
这一幕,尽管很有刻意的痕迹,却让他感觉到温暖。
省里态度不明,但这些林州人民的支持,陪伴他一路走来。
有过犹豫和彷徨,但都坚定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无声地支持着他。
到底是谁组织这些人的都已经不重要了,直到这一刻的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而他做了,就足够。
至于林州市新任市委书记是谁,什么时候来,而他还能否继续在林州工作,这些都不重要了。
“欧阳,你知道当官最怕什么吗?”陈青看着城墙下的人群,轻声问道。
欧阳薇犹豫了一下,“很多。但最怕的是什么,我还无法确定。”
陈青转过头:“最怕忘了自己是谁。”
欧阳薇沉默了。
初心——这一刻她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初心使然,驱动的是人心和行事风格。
城墙上的风轻轻吹起,掀起了两人的衣角。
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像火烧过后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