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是柳艾津给他的提醒,去,那么齐修远如果真的查到了什么,手中的材料就只能递交上去,会不会对林州的医改带来影响他不确定。
不去,齐修远这条线乃至和他相关的所有人对林州就会彻底失望。
原本不应该博弈的两个人却隔空展开了拳脚。
按理说,邱正明所做的一切都在一个“框架”内,并没有对林州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他这么做的结果会是什么,很可能仕途之路开始渺茫。
一晚上,陈青没有给任何人商量,谁也给不了他答案。
包括马家的任何人。
因为,他们一定会主张陈青不要有任何顾虑。
可是,他顾虑的不是自己的前程,而是这之后,他再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了。
一夜过去,林州和平时并无任何区别。
但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青的车出现在了苏阳市省药监局门口。
齐修远的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字——“实事求是”,没有落款。
见陈青进来,齐修远站起来,指了指沙发。
“坐。”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齐修远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陈市长,你先看看。”
他把档案袋推过来。
陈青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接了过来。
之后飞快地把缠绕的白色细棉绳解开,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页标题:《康护生物疫苗案审计报告》。
他往下看。
报告不长,不到十页,但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核心结论:康护生物生产的狂犬疫苗,多个批次效价不合格。
其中三批,抗原含量不足国家标准的30%。
这些疫苗,流向了省内六个地市,涉及接种数量超过两万人次。
报告后面,附了一份资金流向图。
康护生物——维港资本——洪山资本——国康医疗。
四条线,画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一份名单。
“需进一步核实人员”名单。
第一个名字:邱正明。
陈青看完,合上报告,抬起头。
他看着齐修远。
“齐处长,这份报告,交给谁了?”
齐修远说:“省纪委。昨天就送过去的。”
他顿了顿。
“陈市长,我还有一个多月退休。干了一辈子稽查,这是最后一件想做的事。康护生物的案子,三年前我就查过。当时查到了账外资金流向,案子被叫停了。这次,我想把它做完。”
陈青沉默了几秒,对眼前这个老头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齐处长,谢谢您。”
齐修远摆摆手。
“谢什么。该做的事。”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你那边查到了些什么?”
陈青此刻已经没了顾虑,老头就算不直接询问,他也会告诉他。
听陈青说完,齐修远笑了,“你今天来是不是也打算交材料给纪委的?”
陈青摇摇头,非常老实地回应:“今天暂时没打算。我是林州市市长,所以,组织程序上的问题,我要考虑。”
齐修远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要是你不方便......”
“不。”陈青扬了一下手上刚才打开的材料,果断地说道:“有了这个,我没什么顾虑的了。还要谢谢您!”
齐修远的笑容绽开,伸出手。
陈青站起身来握住。
齐修远说:“陈市长,林州的医改,我看过报道。做得对。那些资本,把医院当生意做,把病人当韭菜割。得有人挡住他们。”
陈青说:“我也一样在割韭菜,只不过这个韭菜有点粗壮。”
齐修远露出疑惑的神色。
陈青也不介意他知道,简单地做了介绍。
齐修远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了,你忙吧。我这边,有消息通知你。”
陈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齐修远忽然叫住他。
“陈市长。”
陈青回头。
齐修远站窗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我这个人,干了一辈子稽查,得罪了很多人。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轴。但我不后悔。”
他看着陈青。
“你也是这种人。”
陈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和齐修远相比,他还真不算。
回到林州,陈青选择了以个人名义发了举报邮件,把材料发给了省纪委。
三天后,陈青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正良打来的。
“陈市长,齐修远的报告,我收到了。你那边的举报,我也收到了。”
陈青神色不变,“周书记收到了就好。”
“陈市长,有些话,我不方便多说。但你心里要有数——邱正明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陈青说:“我明白。”
“明白就好。等消息吧!”
周正良的话没有多余的,像是通知举报人的程序,简单又快捷,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五天后,消息传来。
省纪委正式约谈了邱正明,被要求“配合调查”,暂停分管工作。
消息传开,省卫健委内部震动。
陈青是在当天下午接到消息的。
电话是李花打来的。
“陈青,邱正明被约谈了。对你而言,好坏各一半。你要有思想准备。”
陈青说:“我知道了。”
好的方面或许在于方向上需要进行纠正,林州因此有了一线希望。
坏就坏在或许因为分管领导出事,相关的工作都要全面拖延。
这只是公事上的好与坏。
而关于个人的好与坏,陈青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
现在,邱正明只是明面上犯错的人,他的背后是一系列的正确“指导”人。
时间仅仅过去一天。
几个消息接连传来。
省卫健委开了专题会议,对邱正明的行为做了一个内部处理建议上报了省委组织部和相关领导。
而施勇得到的消息,邱正明被证实已经留置。
市卫健委得到省卫健委的正式通知,要求林州市递交公立医院工作人员薪酬改革的补充说明,专家研讨会将在下周正式开启。
在这之前,除了准备补充的说明材料之外,还要求林州市分管市级领导和市卫健委的主要负责人全员参加旁听。
听到这些消息,林州的官员们似乎都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然而,只有陈青反而很冷静。
即便是已经不再处理公务的周启明察觉到了什么,打电话来询问,陈青的态度已经很平静。
“陈青,既然你已经选择了。我只能祝福你。”周启明叹了口气。
陈青笑着回应,“周书记,最多我们一起离开林州。”
话虽如此,但他的心里,的确没有因为这些消息起任何波澜。
邱正明被约谈后两周。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
早上八点,陈青刚到办公室,何琪就跟了进来。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
“市长,省里来的。机要件,今早刚送到。”
陈青接过,看了一眼封皮。
左上角印着红头:“省卫生健康委员会”。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不长,不到两页纸,但他看得很慢。
标题是:《关于林州市开展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试点的批复》。
第一段:你市《关于恳请批准林州市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试点实施方案的请示》收悉。经研究,现批复如下。
第二段:原则同意你市提出的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试点方案。同意林州市属公立医院经营收入全额留用,用于薪酬体系改革。试点期限暂定两年。
第三段:请你市按照“积极稳妥、规范有序”的原则,扎实推进试点工作,及时总结经验,加强风险防控。省卫健委将加强跟踪评估,适时在全省推广。
落款: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委办公厅。
陈青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两页纸。
何琪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有见到陈青任何反应,忍不住小声问:“市长,是真批了吗?”
陈青点了点头。
何琪虽然有预感,但脸上还是忍不住笑得绽开。
“批了!批了!”
她差点跳起来,但马上又意识到这是在办公室,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说:“市长,我......我去给徐主任打电话!”
陈青叫住她:“等等。”
何琪站住。
“把这个批文分送给徐国梁、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告诉徐国梁,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何琪接过文件,用力点头。
“好!”
她推门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燕子。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又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原则同意。
经营收入全额留用。
试点期限暂定两年。
适时在全省推广。
这些字,一个一个,在他眼前慢慢浮现。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陈青的眉头慢慢聚拢到了一起。
他自己都感觉一片黑云开始在他周边聚集。
没有任何明确的显示,但就是这样的感觉,很微妙。
半小时后,林州市卫健委。
徐国梁正在开会,门被推开了。
办公室主任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
“徐主任,市政府那边送来的。”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徐国梁接过,翻开。
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红头。
第二眼看见的,是那几个字——“原则同意”。
他的手抖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徐国梁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材料,对主持会议的副局长说:“你接着开。”
然后他推门出去,走进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
大口大口的喘气,等这一刻的时间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但四个月下来,对他而言,有多煎熬,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
他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坐下去,靠在椅背上。
一行老泪竟然在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与此同时,收到文件的几个院长也和他一样,震惊、喜悦、苦尽甘来的程度不亚于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来临。
这是一场带给林州市全面振奋的消息。
市政府办公室,陈青接连收到了好几条短信。
似乎大家都不愿意打电话,不敢打电话,害怕文件的正式性从陈青口中被否定。
陈青耐心地一一回复,把消息的准确性带给了来信的所有人。
回复完短信,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
那是很多人都喜欢的颜色,就算落在地上,也一样会成为人们镜头下美丽的代名词。
却不知道,那落下的不只是生命,还有一个属于这片叶子的时代。
下午三点,陈青办公室。
徐国梁准时敲门进来。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有点红。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国梁先开口的。
“陈市长,我......”
陈青理解地点点头,“老徐,不用激动。接下来的工作依然很重要,两年的试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错出现。”
徐国梁却没有理睬陈青的指示,开口说道:“陈市长,我想跟您说句话。”
陈青看着他,眼神平静。
徐国梁带着激动的口吻:“这四个月,我跟了您四个月。从方案报到省里,到邱正明卡我们,到那十五个通宵,到省城交材料,到今天。”
“我今年五十六了,在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我见过很多领导,经历过很多事。但从来没有哪件事,让我觉得这么值得。”
“陈市长,谢谢您。”
陈青平静地回应:“徐主任,你谢错人了。”
徐国梁愣了一下。
“该谢的,是你自己。还有你那个团队。还有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还有人民医院那些医生护士,妇幼那些护士医生。是他们,撑起了这个改革。”
他直视着徐国梁,“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陈市长,我明白。但没有你,这一切谁敢想!”
陈青摆了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接下来,还有硬仗。”
徐国梁这才重重点头。
陈青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试点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怎么把这件事做下去,做好,做出经验。省里说了,适时推广。我们得拿出东西来,让别人学。”
“我知道。”
陈青说:“回去跟团队说,今晚可以好好庆祝。但明天开始,并不是轻松到来的时候,而是更加重要的工作继续干。”
徐国梁站起来。
“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您今晚......怎么庆祝?”
陈青想了想,说:“准时下班,回家吃饭。”
徐国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他们看到的,眼里的和心里的市长,能准时下班也是对他自己的一个奖励。
陈青的准时下班时间没错,但回家吃饭这一点却一直等到晚上十点。
因为他回的是苏阳市马老的军区小院。
马慎儿都已经在安顿逐渐长大的陈曦准备休息了。
可看见陈青这么晚从林州回来,母女的睡意全都没有了。
陈曦几乎是从床上蹦起跳进陈青的怀里,“爸爸,我好想你。”
陈青笑了笑,用力抱紧自己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我也想曦曦。”
马慎儿在一边没有打断这对父女的温情,一直等了几分钟,这才出声,“曦儿,该睡觉了。”
“我不!”陈曦一反常态,“我睡醒了,爸爸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青难得的给了女儿一个准确的答复,“曦曦放心,明天早上爸爸一定在。”
“真的?”陈曦有些不可相信。
在陈青伸出小手指和女儿“拉勾”之后,陈曦才不舍地离开了陈青的怀抱,躺下睡了。
陈青先走出卧室,回到楼下客厅,马老爷子早就已经入睡。
保姆给他下了一碗面条,陈青刚端起,马慎儿也从楼上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