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16章 一条一条(万字)(3 / 4)

陈莉的眼眶红了。

“肺炎,反复发烧。医生说,可能要住两周。”

刘亚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院里的一点心意。不多,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陈莉愣住了,然后赶紧推辞。

“刘院长,这不行,这真的不行......”

刘亚平按住她的手。

“拿着。”

陈莉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刘亚平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别哭”。

她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等着。

等陈莉哭完了,她才开口。

“你母亲一个人在医院陪着?”

陈莉点点头。

“你爱人呢?”

陈莉沉默了一下。

“离了。两年了。”

刘亚平没有追问。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名单。

“这是我在产科这几个月,记下的一些名字。有的是护士,有的是医生,有的是护工。每个人家里什么情况,我都记了一点。”

她把本子递给陈莉。

陈莉接过,看到第一页上就写着自己的名字:

“陈莉,产科护士长,十一年工龄。儿子六岁,单亲。母亲帮忙带孩子。去年母亲生病,没请假,利用轮休回去照顾。”

陈莉看着那些字,眼泪又下来了。

刘亚平说:“你去年母亲生病的事,我来之后问的。当时我还不在妇幼,是在卫健委开会的时候,听人提起的。说产科有个护士长,母亲住院做手术,她一天假没请,每天下班骑一个小时电动车去医院陪夜,第二天照常上班。”

她顿了顿。

“那个人说,这样的护士,医院得好好待她。”

陈莉低着头,不说话。

刘亚平看向窗外,没有任何风景。

是另一栋老楼,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

“陈莉,我今天来,不是代表医院。是代表我自己。”

她转过身。

“我也是单亲。我儿子八岁,跟着我。离婚三年了。”

陈莉抬起头,看着她。

刘亚平说:“我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也知道在医院上班,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

她走回来,重新坐下。

“所以我想告诉你,有困难,别硬扛。院里有人可以帮你。排班可以调,假可以请,钱可以借。你一个人扛,扛不住的。”

陈莉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亚平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孩子出院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莉,产科需要你。但你需要的时候,也得让别人帮帮你。”

门轻轻关上。

陈莉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刘亚平发了条短信:

“刘院长,谢谢您。”

五分钟后,刘亚平回了一条:

“好好照顾孩子。这一周事假我回去就特批。回来上班的时候,告诉我。”

下午四点,刘亚平回到医院。

她刚进办公室,产科主任就敲门进来。

“刘院长,陈莉刚才打电话来,说后天回来上班。”

刘亚平点点头。

产科主任犹豫了一下,问:“刘院长,您......去看她了?”

刘亚平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产科主任说:“陈莉说的。她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院长亲自去她家了。”

刘亚平没说话。

产科主任站在那里,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刘亚平看着他。

“有话直说。”

产科主任说:“刘院长,我在妇幼干了二十年,见过五任院长。从来没有人,去过护士家里。”

刘亚平沉默了几秒。

然后平静地说道:“那就从现在开始,有人去了。”

产科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刘亚平叫住他。

“等等。产科所有护士的档案,给我一份。包括家庭情况、住址、有什么困难。”

产科主任看着她。

“刘院长,您这是......”

刘亚平说:“我要一个个走一遍。”

晚上七点,刘亚平回到家。

儿子已经睡了,母亲在客厅看电视。

见她回来,母亲小声说:“孩子今天乖,作业写完了,八点就睡了。”

刘亚平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母亲看了看她,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刘亚平说:“去一个护士家了。”

母亲没再问。

刘亚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陈莉看她的那个眼神。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被看见的感觉。

她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知道护士这个群体是什么状态。

活儿最多,拿钱最少,挨骂最多,表扬最少。

她们像医院的底色,没人注意,但缺了她们,什么都干不成。

郝娟在的时候,没去过护士家。

以前的院长,也没去过。

但她去了。

不是因为她是好人,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医院要靠这些人撑着。

她们撑住了,医院才能撑住。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条微信:

“陈市长,今天去一个护士家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孩子住院,她没请假。我想,这样的人,医院得好好待她。”

五分钟后,陈青回了几个字:

“那是你的工作。”

刘亚平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

陈市长这话很有道理,大方向是陈青的事,具体的医院工作,那是医院领导的事。

让院长支持医改是陈青的工作,但留不留得住医院的工作者,那是院长该干的事。

分工明确,责任划分清楚,这才是一个领导应该做的。

没有责罚、没有询问具体的工作,而是把信任和责任交给他们。

周三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何琪就敲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浅蓝色的封皮,左上角印着红头:“省卫生健康委员会”。

“市长,省卫健委来的。机要件,今早刚送到。”

陈青接过,看了一眼封皮,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函件。

抬头是:“关于请林州市补充报送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论证材料的函”

发函签字人:邱正明

他往下看。

函件不长,不到两页纸,但每一条都写得很细。

核心要求是:请林州市在15个工作日内,补充报送以下七项材料——

第一,法律依据说明。需逐条对照《预算法》《医疗机构管理条例》《事业单位财务规则》,说明“医院经营收入全额留用”的合规性。

第二,财政影响评估。需提供未来三年全市公立医院收入预测,以及资金留用对市级财政收支的影响测算。

第三,风险评估报告。需由第三方机构出具,评估方案实施后可能引发的法律风险、财务风险、社会风险。

第四,其他地市同类案例调研。需提供至少三个省外同类改革试点的成功案例及可借鉴经验。

第五,医院内部配套方案。需附各医院薪酬分配细则、绩效考核办法、资金监管机制。

第六,职工代表大会意见。需提供各医院职代会审议记录的复印件。

第七,省卫健委专家论证会意见。

需在材料报送后,由省卫健委组织专家论证,专家名单由省卫健委指定。

陈青看完,把函件放在桌上。

预料之中的第一关“阻碍”来了,看起来还算正常。

但是要走过去,难度不是一般的高。

何琪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问:“市长,这......很麻烦吗?”

陈青没有回答,只是说:“叫徐国梁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徐国梁推门进来。

他已经从何琪那里听说了函件的事,脸色不太好。

进门之后,他没有坐,直接走到陈青桌前。

“陈市长,我看看。”

陈青把函件递给他。

徐国梁接过去,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一行,他抬起头。

“陈市长,这是故意的。”

陈青没说话。

徐国梁指着那七条要求,一条一条数。

“法律依据?我们方案里本来就有,写了十二条。他要我们逐条对照《预算法》《医疗机构管理条例》——这些我们本来就有。”

<r>“财政影响评估?吴道明那边早就做了,三年预测,数据翔实。”

“风险评估报告?要第三方机构出。第三方机构,最快也要两周才能出报告。而且费用不低,至少五六万。”

“其他地市案例?我们找过了,全国就三个类似的试点,两个还在探索阶段,一个已经叫停。他让我们提供成功案例——根本没有成功的,怎么提供?”

“医院内部配套方案?我们正在做,但还没完全定下来。”

“职代会意见?高新华那边下周才开职代会,现在哪来的审议记录?”

“专家论证会——专家名单由省卫健委指定。这就是说,能不能过,他说了算。”

他放下函件,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不是要求补充材料,这是故意设限。七条要求,每一条都能卡我们半个月。15个工作日,根本不够。”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觉得,能完成多少?”

徐国梁想了想:“法律依据、财政影响评估,这两条我们有现成的,可以马上报。”

“风险评估报告,最快也要两周,还要看第三方机构的排期。”

“其他地市案例,我们可以把探索阶段的案例报上去,但肯定不符合他‘成功案例’的要求。”

“医院内部方案,正在做,但还没定稿。这个速度可以加快一些,时间上不会影响。”

“职代会意见,也可以加快催一催,毕竟事关自身的收入,高新华那边的开会结果应该也能在时间内。只是——专家论证会——这个最麻烦,时间、名单都他说了算。”

他语气不无担心。

“陈市长,他这是想把我们拖死。”

陈青的手指敲了敲办公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似乎这有节奏和无意识的动作能调动大脑的有序运转。

沉默,有时候真不是为了思考,而是一种权衡和判断。

“徐主任,你刚才说的那些困难,我都知道。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徐国梁看着他。

陈青微微摇头:“他不是想把我们拖死。他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函件,又看了一遍。

“15个工作日,七条要求,每一条都掐着我们的软肋。如果我们在15天内报不上来,他就可以说,林州方案不成熟,论证不充分,建议暂缓。如果我们报上来了,他还可以在专家论证会上挑毛病,再拖三个月。”

他把函件放下。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让他满意。是让他挑不出毛病。”

徐国梁愣了一下。

陈青继续说道:“法律依据、财政影响评估,这两条明天就报上去。告诉他,我们先报这两条,其他的正在抓紧。”

“风险评估报告,找省城最好的第三方机构,加钱,加急,两周内必须出来。费用从市长预备金里出。”

“其他地市案例,把探索阶段的三个案例整理好,实事求是地写——探索中,有成效,也有困难。不存在成功案例,但我们在学习。”

“医院内部方案,催高新华,这周必须定稿。职代会意见,下周开完会马上报。”

他看着徐国梁。

“至于专家论证会——那是最后一道坎。等前面的事都办完了,我亲自去省里协调。”

徐国梁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市长,15天,这么多事......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陈青语气坚定,“徐主任,你回去告诉团队,这15天,我陪你们一起熬。需要协调什么,随时找我。需要加班,我也陪着。但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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