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16章 一条一条(万字)(2 / 4)

李维明继续说:“我知道,院里对我有恩。我从住院医干到主任,是院里培养的。这次改革,陈市长亲自跑省里,钱留下来了,方案也出了。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等不了了。”

高新华终于开口了。

“维明,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维明看着他。

高新华说:“如果明年这个时候,人民医院的薪酬改革落地了,骨干医生平均能涨到八十万,你后不后悔?”

李维明愣住了。

高新华继续说:“如果后年,涨到一百万,你后不后悔?如果大后年,涨到一百二十万,和私立医院持平了,你后不后悔?”

李维明没有回答。

高新华声音中带着很平静的语气:“我不是留你。你走,是你的权利。私立医院给的条件,换成我,可能也会动心。”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走的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改革最难的时候。方案刚定,钱刚到,人心最不稳的时候。你这一走,心内科至少要走一半人。”

李维明低下头。

高新华走回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院里的意思。不多,五万块,算是感谢你这十几年。”

李维明抬头看他。

高新华说:“别推。推了我也不会收回。”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看了看,又放下。

“这个缸子,是你评先进那年发的。我记得,那年你做的手术量,全科第一。”

李维明的眼眶红了。

高新华拍拍他的肩膀。

“一路平安。我不送了。”

他转身要走。

李维明忽然叫住他。

“高院长。”

高新华回头。

李维明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新华看着他,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七点五十分,李维明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护士站的小护士们还在忙,有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事。

没有人说话。

他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发现张磊站在那里。

师徒俩对视了几秒。

张磊低声说道:“老师,我送您。”

李维明摇摇头:“不用了。你去忙你的。”

张磊没动。

电梯来了,门打开。

李维明走进去,张磊跟了进去。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李维明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说:“你昨天那台手术,我看了录像。做得不错,但有个细节要注意——吻合的时候,手法还可以再稳一点。”

张磊点头。

李维明又说:“老主任那边,你别跟他顶。他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你们的。他当年带我,比现在凶多了。”

张磊又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李维明走出去,张磊跟在后面。

走到大门口,李维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回去吧。”

张磊站在那里,没有动。

李维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张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清晨的阳光照在那个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b>张磊忽然喊了一声:“老师!”

李维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张磊大声说道:“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早晚有一天,我会让您骄傲。”

李维明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上午九点,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人民医院那边来消息了。”

陈青抬起头。

“李维明今天早上走了。”

陈青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

“高新华怎么说?”

何琪汇报道:“高院长批了。院里还给了五万块钱,算是感谢费。”

陈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琪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陈青继续追问:“心内科还有谁要走?”

“目前还没有。”何琪的回应很快,“但高院长说,如果李维明走了之后没有动静,可能还能稳住。如果这周再有第二个,就难说了。”

陈青视线望向窗外,那棵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维明这个四十三岁的博导,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的顶尖专家。

私立医院开价两百万,他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爱人民医院,是因为他等不起了。

陈青转过身,对何琪吩咐:“给高新华打个电话,让他下午来一趟。”

何琪点头,转身要走。

陈青又叫住她。

“还有,告诉徐国梁,人民医院的分钱方案,这个星期必须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好。”

何琪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脚步很轻,关门的声音也很轻。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李维明走了。

这是改革的成本。

但这个成本,他必须扛住。

下午三点,高新华走进陈青办公室。

陈青指了指沙发,脸色看上去还算正常,“坐。”

高新华坐下,脸上的疲惫不加掩饰。

陈青尽量控制住语气:“心内科现在什么情况?”

高新华说:“暂时稳住了。但下面人心惶惶,都在看。”

“你的分钱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陈青接下来的的语气,丝毫没有官场的客套和身为领导该有的拿捏分寸感,问得很直接。

“这周。”高新华也知道李维明的消息被陈青知晓,回答非常肯定。

“这周。我和几个主任商量过了,按职称+工作量+患者满意度三维考核。老同志拿保底,年轻人拿绩效,护士单独核算。”

陈青这才点了点头。

高新华犹豫了一下,又说道:“陈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有话就直接说。”

他知道这个时候高新华要说的,一定是事关医改的事。

高新华回应:“李维明走之前,我问过他一个问题。我问,如果明年人民医院的薪酬涨到一百万,你后不后悔。他没回答。”

他顿了顿。

“其实我知道答案。他会后悔。但他等不到明年。”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高院长,李维明走了,是他的选择。但我们要做的,是让下一个李维明不用走。”

他看着高新华。

“你的方案,这个星期必须出来。出来之后,马上落地。钱到人手上,人心才能定。”

高新华站起来。

“我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李维明临走的时候,把他那个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留下了。”

陈青愣了一下。

高新华说:“他说,那是人民医院的,他不能带走。”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窗外,夜色渐渐暗下来。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维明,人民医院的门,永远开着。哪天想回来,随时回来。”

只是这句话,李维明听不见了。

但他知道,会有下一个人听见。

会有下一个李维明,不用走。

周二上午,妇幼保健院。

刘亚平开完晨会,回到办公室,习惯性地翻开请假记录本。

这是她到任后养成的习惯——每天看一看谁请假了,请了多久,什么原因。

记录本翻到一页,她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陈莉,产科护士长,请假三天,事由:家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陈莉。三十七岁,在妇幼干了十一年。刘亚平翻过她的档案——省护理职业学院毕业,自考本科,多次被评为优秀护士。去年产科的护理满意度调查,她负责的片区排名全院第一。

请假三天。

事由只写了“家事”两个字。

刘亚平合上记录本,按了内线。

“人事科吗?把陈莉的档案调出来,包括她的入职登记表,上面有家庭地址。”

十分钟后,人事科的小张把档案送来。刘亚平翻到最后一页,找到那个地址——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离医院不近。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

“下午我出去一趟,有事打电话。”

下午两点半,刘亚平的车停在城北那个小区门口。

小区很老了,楼房还是上世纪的普通式样,外墙是灰白色的,那是日晒雨淋长期下来的结果。

门口的保安亭空着,铁门敞开着,谁都能进。

她提着水果往里走,按着地址找到六号楼。

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旧自行车、纸箱子、腌菜缸。

她爬上四楼,在402门口停下。

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

是陈莉。

她看见刘亚平,愣住了。

“刘......刘院长?”

刘亚平笑了笑:“怎么,不欢迎?”

陈莉赶紧把门拉开:“欢迎欢迎,您快请进。”

刘亚平进门,把手里的水果递给陈莉。陈莉接过去,有些手足无措。

“刘院长,您怎么来了?我这......家里乱,您别介意。”

刘亚平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屋子。

两室一厅的老户型,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摆着几本护理专业书,还有一本翻旧了的《儿科护理学》。

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陈莉和一个五六岁男孩的合影。

陈莉给她倒了杯水,在旁边坐下。

刘亚平没有绕弯子。

“我来看看你。听说你请了三天假,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陈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儿子,肺炎。住院了。”

“哪个医院?”

“市儿童医院。”

“住院几天了?”

“五天了。”陈莉的声音低下去,“孩子外婆在照顾。我白天上班,晚上过去。”

刘亚平看着她。

“你请了三天假,就是晚上去陪护,白天照常上班?”

陈莉没说话。

刘亚平沉默了几秒。

“陈莉,你在妇幼干了十一年,从来没见过你请假。这次请了三天,肯定是孩子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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