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三座城”的方向都已经确定,剩下的就只有如何实施和执行。
医疗行业的问题暴露,也说明了政府在公共事业方面的投入和监管还是不到位。
现在回头看,那些事再难,总有个对手。
坤泰、昌明、姜山、安康生物——有形的对手,看得见,摸得着,知道刀该往哪儿砍。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没有对手。
有医生要走,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穷。
有医院要撑不住,不是因为有人捣乱,是因为体制挖了二十年的坑。
有财政补不上,不是因为吴道明小气,是因为账上真的没钱。
医疗也仅仅只是众多行业中的一个,而又是民生中最不能忽视的一个点。
没有坏人。
这才是最难办的。
陈青坐在书桌前,拿起笔,一边空白的纸上写下三行字:
财政补不起——那就不要只靠财政。
灰色不能回——那就让阳光照进来。
医院必须活——那就让医院自己养活自己。
写完,他把笔放下,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凌晨六点半。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
“陈市长。”
“想起一些事,需要一早上班之前安排一下。”
“您说。”欧阳薇的电话里似乎在调整着位置。
陈青沉默了一秒。
“明天上午九点,小范围开会。通知徐国梁、吴道明、高新华、刘亚平。议题只有一个——医院的钱,从哪儿来。”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
然后欧阳薇说:“好。我来通知。”
“你也参加。”
“好。”
电话挂断。
陈青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淡淡的灰蓝色,像水墨晕开的第一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根弦,好像没那么紧了。
上午八点五十分,陈青走进市政府小会议室。
该到的人都到了,现在正与挨着的人相互低声交流今天的议题。
陈青坐了下来,开口道:“今天的会议不做记录,畅所欲言,就是想怎么搞钱,让医院能保持正常的工作。”
他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连一点官腔都没有。
欧阳薇有些诧异的看向这位领导,隐隐的感觉到陈青今天是想知道大家的想法,而不是收集意见。
因为,如果真的有什么可落实的想法,早就有人提了。
从陈青的话音落地,会议室里沉默持续了约十秒。
徐国梁先动的。他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然后抬起头。
“陈市长,我先说吧。”
陈青点头。
徐国梁的声音不高,比平时沙哑:“昨天下午,人民医院心内科又递了一份辞职报告。主治医生,三十四岁,去年刚评上副高。私立医院开的价是年薪八十万,加一套专家公寓。”
他顿了顿。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份了。心内科主任李维明那,压着两份没批,但压不了多久。他们私下跟我说,徐主任,不是我们想走,是实在留不住。孩子要上学,房贷要还,私立医院给的价,人民医院十年也给不了。”
高新华接话:“李维明本人也在犹豫。省城那家私立医院,已经给他打过五次电话了。最后一次,开价涨到一百二十万,税后,带团队,给启动经费。”
他看了一眼陈青。
“陈市长,我不是替他说话。李维明四十三岁,博士生导师,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这种人,放到全国任何一个三甲医院,都是宝贝。私立医院抢他,不是因为他有关系,是因为他真能救命。”
陈青没说话。
吴道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高院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财政这边,真的拿不出更多了。”
他把那支笔放在桌上。
“市里今年的财政预算,医疗卫生已经是增幅最大的板块了,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七点三。但这点增幅,填不上医院自己挖的坑——不是医院自己挖的,是这么多年体制挖的。”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跟您说实话。财政补贴那三千万,是挤出来的。挤了教育的、挤了基建的、挤了养老的。如果再挤,其他部门就要出问题。不是我不给,是真没有了。”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未来三年全市刚性支出预测。教育每年必须涨5%,养老每年必须涨8%,低保每年必须涨3%。就算医疗一分钱不涨,到后年,财政赤字也会突破警戒线。”
高新华拿起那张表,看了一眼,又放下。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亚平忽然开口了。
“陈市长,我能说两句吗?”
陈青点头。
刘亚平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到妇幼这段时间,跑遍了所有科室。产科的护士,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块,加班是常态。儿科的大夫,值一个夜班八十块钱,不够外面吃顿夜宵。但他们还在干。”
她顿了顿。
“为什么不走?不是走不了,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孩子,舍不得那些跟了多年的病人,舍不得这身白大褂。”
“但舍不得,不能当饭吃。”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陈市长,妇幼去年的合作项目分成,一千三百万。这笔钱发了绩效、付了设备款、还了基建欠账。郝娟出了事,这些项目停了,钱没了。但医生护士的工资不能停,设备坏了要修,欠账要还。钱从哪儿来?”
她看着陈青。
“我今天来,不是替郝娟说话。我是想告诉您,那个一千三百万,或许是有一些因为她孩子的私心,但没有一分钱进过她私人账户。全在账上,规规矩矩,花在该花的地方。”
刘亚平说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陈青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白痕,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她离婚的事,陈青听欧阳薇提过——丈夫嫌她不顾家,三年前离的。
一个人带着八岁的儿子,住在医院的老职工宿舍里。
但她刚才说的,全是医院、护士、病人,一个字没提自己。
陈青沉默了很久。
是时候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刘院长,如果这笔钱能留下来,不分成,不上缴,全部用于医生薪酬和设备更新,你觉得够不够?”
刘亚平愣住了。
高新华也愣住了。
徐国梁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吴道明最先反应过来:“陈市长,您的意思是......”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开笔记本,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类似李医生这样的高尖人才,是咱们自己培养出来的,对不对?”
他这个问话,让在场的人心尖都颤了一下。
“我们的社会制度,决定了对人才的选拔是公平的,社会资源投入很大。人才的培养是给了条件的,不是谁凭空就成了高尖人才。”
虽然说的是实话,但陈青的话却让所有人心里压上了一块巨石。
开放社会资本进入医疗体系,本来就是为了补充医疗条件和手段。
可也变相的给了公立医院很大的竞争环境。
非要去较真,可能基础层面的技术人才还能说得出个一二三,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流失,光靠合约是无法限制的。
陈青说这些话,其实更多的是提醒。
刚才刘亚平说的话也提醒了他。
医疗、教育是基础的基础,不像别的产业。
情怀和职业素养、道德始终还是要排在第一。
就像军人、警察都有属于自己职业的特殊性,如果单纯的只是讲收益,那政府和社会资源的投入完全失去了价值。
这个社会,总有一部分人,是在用自己的热血铸就人性温度的。
说完这些提醒,陈青叹了口气。
“生活,不是活着就好,这也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就拿林州的现状而言,财政补不起,这是事实。灰色不能回,这也是事实。医院必须活,这更是事实。三个事实放在一起,像是死结。”
他顿了顿。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想呢?”
他看着吴道明。
“老吴,我问你,医院每年创收的钱,有多少要上缴财政?”
吴道明想了想:“具体要看每家医院的经营情况。人民医院去年营收大概四个亿,上缴财政的大几千万。”
“上缴之后呢?”
“财政再以拨款的形式返回来。基本工资、专项经费、设备补贴,分批次拨付。”
“一来一回,损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