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这起案子最真实的注脚——老百姓的诉求从来不高,只要有人管,他们就谢了。(二战题材精选:)
绿色通道下周开通。小程序、热线、快速响应机制,正在从纸面变成现实,投诉量会暴增。暴增就暴增,政府存在的意义,就是接住那些没人接的诉求。
但疫苗那条线,开始冒烟了。
康护生物的人去了县,找死者家属谈话,想签谅解协议。
这说明他们急了。
急了就好,急了才会露出破绽。
是风暴的开始还是虚惊一场,很快就会有结果。
但林州走过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走。
正如事前预料的,“林州医疗消费维权绿色通道”正式开通。
市市场监管局的热线电话就没有停过。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记录着,面前的登记表已经写满了三页。
方志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袖子,拿起另一部电话。
“你好,这里是林州医疗消费维权绿色通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说得磕磕绊绊。
方志强一边听,一边在登记表上写:张桂芳,七十三岁,去年在某民营口腔医院种牙,花了三万多,现在牙松了,医院不认账......
他写完,对着电话说:“张阿姨,您别急。这件事我们受理了。一周内会有专人联系您,告诉您处理进度。”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说了好几声谢谢,才挂断。
上午十一点,市卫健委。
徐国梁正在主持一个内部会议,讨论“规范合作项目后医院收入缺口测算”问题。
财政承诺的两千万专项资金怎么分,分给谁,分多少,什么时候到位——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道算术题,算不对就要出事。
汜水县,一辆本地牌照的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停了三个小时。
下午两点二十分,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村外驶来。
蒋勤坐直了身体。
面包车在那户人家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
四十来岁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们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
老太太的儿子站在门内,手里握着一把锄头。
“你们又来干什么?”
四十来岁的男人陪着笑:“大哥,我们是来谈正事的。上次说的那个协议,您再考虑考虑。两万块,签个字就成。”
“我签你妈的。”
锄头举了起来。
两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二十出头的那个掏出手机,想拍视频,被蒋勤从身后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
他亮出证件。
两个男人愣住了。
蒋勤把那个年轻男人的手机拿过来,关掉摄像,放进口袋。
“你们是康护生物的?”
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色变了变:“我们是来慰问家属的,不犯法吧?”
“慰问带协议?”蒋勤指了指那个文件袋,“里面是什么?”
男人不说话了。
蒋勤把文件袋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谅解协议书》,措辞严谨,核心条款只有一条:家属确认死者接种的狂犬疫苗不存在质量问题,承诺不再就此事件向任何机构投诉、举报或提起诉讼。
他把协议装回去,放进口袋。
“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下午四点,县公安局。
两个康护生物的员工坐在审讯室里,面前各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
四十来岁的那个姓孙,自称是公司的“市场部经理”。
二十出头的那个姓李,是司机兼“助理”。
蒋勤坐在隔壁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两个人。
孙经理一直在喝水,一杯接一杯。
小李低着头,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蒋支队,审吗?”旁边的民警问。
蒋勤摇了摇头。
“再等一会儿。让他们自己想。”
他走出监控室,在走廊里拨通了齐修远的电话。
“齐处长,康护生物的人今天又去找家属了。带了谅解协议,想让他们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检测结果提前了。”齐修远说,“最快今晚就能出来。”
“什么结果?”
“汜水县那支疫苗,效价不合格。抗原含量不足国家标准的三分之一。”
蒋勤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能确定是生产环节的问题吗?”
“还不能。”齐修远说,“需要查批签发记录、生产记录、冷链记录。但有一个线索——那个批次的疫苗,和康护生物三年前被抽检的那批,用的是同一个工艺参数变更方案。当时我查到这里,被叫停了。”
他顿了顿。
“蒋支队,这个案子如果查下去,可能不止一家公司的问题。”
蒋勤沉默了几秒。
“我这边先控制那两个人。等您的正式检测报告出来,马上启动刑事立案。”
资本就像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但当它渗透到公共安全领域,试图把人的健康和生命也变成算账的筹码时,就必须有铜墙铁壁般的监管和零容忍的惩戒。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监控画面中,康护生物的人似乎越来越紧张,喝水的频率也高了许多。
而最终齐修远的电话通知过来,蒋勤情绪一点也没有波动。
这个结果其实从最开始,大家心里都已经很清楚。
最终的结果不出所料,抗原含量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简单来说,打了等于白打。
蒋勤看向监控画面,屏幕上,孙经理又开始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喝水。
现在,他已经没这个待遇了。
蒋勤接到施勇电话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是简单的民事或者经营问题了。
林州市一系列的会议和研讨之后,《林州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议制度(草案)》出台。
在陈青的提议下,成立了林州市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议制度。
对所有涉及医疗领域的不确定事项进行审核,重要事项的决策在市委市府的审议前再把一次关。
确定了这一新增的决策把关后,徐国梁找到了陈青。
“陈市长,联席会的工作我支持。负面清单,我支持。规范合作项目,我也支持。但有一件事,要给您汇报一下。”
陈青看着他。
“有话直接说。”
徐国梁筹措了一下语言,“昨天下午,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李维明递交了辞职报告。”
陈青的目光沉了一下。
“批了吗?”
“高新华压着没批。”徐国梁说,“但他压不了多久。李维明是全省心血管领域的权威,私立医院开的价是一百五十万,还有股权激励。人民医院给他涨多少?涨到五十万就顶天了。”
他顿了顿。
“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李维明一走,他带的那个团队——两个主治、四个住院医、三个研究生——至少走一半。心外科那边也人心惶惶。高新华说,这个月已经有五个人私下打听,私立医院还招不招人。”
“徐主任,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
“我想告诉您,改革是有成本的。这个成本,现在开始兑现了。”
“我知道。”陈青点了点头。
“但走的人,不是我们要留的人。如果李维明留下,是因为灰色收入高,是因为合作项目分成多,是因为有私立医院给他抬价——那我们留他干什么?留下来继续把心内科变成灰色地带的一部分?”
他看着徐国梁。
“徐主任,李维明要走,我不拦。但走之前,你让高新华告诉他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想回来,人民医院的门永远开着。条件是——他带出来的那几个学生,得有本事独立主刀。”
徐国梁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也在考虑财政再挤三千万。”陈青说,“用于提高合规性业务绩效,设立重点学科人才津贴。这些钱不是撒胡椒面,是定向投给那些真正靠技术吃饭的人。谁业务能力强、谁带教贡献大、谁科研成果多,谁拿得多。”
他顿了顿。
“我们要让医生靠技术、靠服务堂堂正正获得体面收入,不是靠卖药、推项目。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
徐国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下午两点,市人民医院。
高新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李维明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辞职报告被推回来三次,又推回去三次。【沉浸式阅读体验:】
“高院长,您别为难我了。”李维明的声音很疲惫,“我今年四十三,再不挣几年钱,孩子出国、换房、养老,都赶不上了。私立医院给的待遇,人民医院十年也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