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青在林州市所做的,让他也明白今天这话要是不说明了,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
语气中带着无奈地解释,“没人愿意这么干,但没人敢真断了。您今天问合作项目分成占收入多少,我答不出来,因为每家医院都有七八种不同的名目,有的走院级合同,有的走科室协议,有的连财务账都不进,直接进科室小金库,下个月就发成奖金了。”
他把茶杯推开。
“我当卫计局长五年,查过三起科室私设小金库的案子,没有一个是为了个人发财。都是科室主任实在留不住人,骨干医生提了辞职信,家里孩子在等学区房首付。他想留人,就得自己找钱。”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人民医院院长高新华忽然开口了。
“徐主任说的,是普遍情况。”他的语速很慢,“但普遍不等于正确。我当院长八年,每年年底最怕的不是医疗事故,是审计组。你知道他们查什么?不是查腐败,是查合规。设备捐赠有没有备案,合作项目有没有走招标程序,专家劳务费有没有完税。所有这些‘灰色补偿’,每一条都有擦边球的嫌疑。”
他顿了顿。
“但如果不擦这个边,人民医院的心血管内科,三年前就散伙了。”
他转向陈青。
“陈市长,我给您算笔账。心内科主任李维明,今年四十三岁,博士生导师,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私立医院给他的开价是年薪一百二十万,税后,外加一套专家公寓。他在人民医院拿多少钱?基本工资加绩效,全年到手不到三十万。”
“他为什么没走?不是因为他觉悟高,是因为人民医院有心内科专科培训基地,他舍不得自己带的那几个学生。”
高新华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但学生毕业了也要买房,也要结婚。他总不能年年拿‘情怀’给学生画饼。所以院里想尽办法给他发绩效——进修讲课费、外院会诊费、新设备试用评估费。每一项都有合同、有发票、有完税证明。合规吗?表面合规。但你知道,我知道,这些钱最后流向哪里?是医院当年设备采购超预算那个窟窿。”
他停下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那个窟窿,是用合作项目的分成补上的。”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陈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徐国梁移到高新华,又移向一直沉默的妇幼保健院新任院长刘亚平。
刘亚平四十一岁,短发,没化妆,素净得像她面前那杯白开水。
她等了几秒,确认陈青在看自己,才开口。
“陈市长,我今天第三天上班。”她说,“昨天院里交接,正常的手续之外,还给了我一盆绿植。”
“那盆绿植养在窗台上三年了,叶子发黄,土板结得揭不开。”刘亚平顿了顿,“我让人换了新土,浇透水,放在原来那个位置。今早来看,叶子还是黄的。”
她看着陈青。
“郝院长的案子,我不评价。但我看完了妇幼过去三年的对外合作项目清单,一共十九项。其中七项是药品返点,五项是设备投放分成,三项是检验外送,两项是生物样本储存——包括安康生物。”
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十九项合作,去年给妇幼贡献了一千三百万收入。这笔钱发了四百七十万绩效,付了三百二十万设备尾款,还了两百八十万基建欠账。剩下的一百三十万,今年三月采购了一台新生儿转运系统,现在放在儿科ICU门口,已经救了十七个孩子。”
她停下来。
“陈市长,我不是在替郝娟辩护。我只是想告诉您,这一千三百万,没有一分钱进过她的私人账户。全都在账上,规规矩矩,花在该花的地方。”
陈青望着她。
“所以你的结论是,这笔钱不能断。”
刘亚平没有回避。
“我的结论是,断之前,必须有东西补上来。”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后半程几乎没有人再发言。
徐国梁把三年来的财政拨款文件翻出来,逐条解释预算执行率的硬缺口;
吴道明把全市财政收支的底账摊在桌上,不是诉苦,是陈述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市级财政已经拿不出每年额外四千万来填补公立医院的“合作分成缺口”。
没有人争吵。
所有发言者都保持着公务员该有的克制,数据、事实、逻辑,一层一层堆叠成沉默。
陈青全程没有表态。
他只是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
散会时,他最后离开。
走到门口,刘亚平叫住他。
“陈市长。”
他回头。
“其实我想给您说一句实话。”刘亚平的声音很低,“二十年前,妇幼刚建院,没有钱买第一台新生儿暖箱。是当时的卫生局长签了字,让医院试点‘设备分期租赁’,才凑齐那八台暖箱。那八台暖箱,救过妇幼接生的第一个早产儿。”
她顿了顿。
“要维持正常运转,我也会走上这一条路,否则结果就是妇幼的职工留不住。医院设备到陈旧的时候,再不能运转。”
陈青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
这个话题很沉重,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黑”与“白”之间敞开的“灰色”。
下午四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蒋勤桌上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区号是省城苏阳市的。
“蒋支队吗?我是省药监局稽查处齐修远。”
蒋勤握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齐处长。”
“长话短说。”对方的声音很沉,有常年吸烟留下的沙哑,“三年前我查过一个案子,涉事企业叫康护生物,生产狂犬疫苗。当时已经摸到账外资金流向了,案子被叫停,我被调去县级分局。”
他顿了顿。
“今年三月,康护生物的一个批次的疫苗在邻省被检出效价不合格,省药监局复检结果压了四个月没发。我快退休了,不怕得罪人。你们林州最近是不是有一起狂犬疫苗不良事件?”
蒋勤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个月前,下辖汜水县有村民接种狂犬疫苗后仍病发死亡。家属质疑疫苗质量,县疾控初检结论是‘未发现异常’。”
“尸体还在吗?”
“家属不同意尸检。”
齐修远沉默了几秒。
“那个批号,我手头没有。但我可以告诉你,康护生物的股东名单里,有一家叫‘远致投资’的有限合伙企业。远致投资的管理人叫赵天野。”
他顿了顿。
“三年前我查到这里,案子停了。”
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林州冷冻那四百多份脐带血的冷链车,我看了新闻。康护生物的疫苗储存链,用的也是同一类外包冷链服务商。他们的温控记录,也是‘完美’的。”
齐修远说。
“蒋支队,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温控记录。只有没被拆开的服务器。”
通话结束。
蒋勤握着话筒,在座位上静坐了十秒钟。
然后他拨通了内线。
“小洪,调一下汜水县那起狂犬疫苗事件的卷宗。另外,联系技术科,问他们能不能做疫苗效价检测——不是抽检库存,是找死者家属,看能不能说服他们拿出家里剩下的那支疫苗。”
他顿了顿。
“就说,可能不是偶发事件。”
傍晚六点二十分,陈青办公室。
蒋勤、欧阳薇、严骏三人围坐。桌上摊着两份材料:左边是齐修远提供的康护生物股权穿透简图,右边是严骏从财政数据里挖出的那三行百分数。
陈青把两份材料并排放置,沉默了很久。
“不是孤例。”他说,“安康生物骗的是消费者的钱,用的是精算逻辑。康护生物如果证实造假,骗的是人命,用的是一样的资本路径——外包、轻资产、完美账目、快速扩张。”
他抬起头。
“这两条线,最早的交集在哪?”
蒋勤把股权穿透图往前推。
“远致投资。”他指着图上那个方框,“赵天野是有限合伙人。安康生物的股东结构里没有它,但安康林州公司的两笔资金流转,其中一笔四百万,在第三层流进了远致管理的基金。”
他顿了顿。
“康护生物的股东名单里,远致投资直接持股。三年前齐修远查到这里,被叫停了。”
陈青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汜水县那个案子,家属同意做疫苗检测了吗?”
“还在做工作。”蒋勤说,“村民思想比较传统,认为人走了还动遗物不吉利。但村支书是退伍军人,愿意帮忙劝说。”
陈青没有催促。
“两条线,都要走。”他说,“脐带血那条线,赵康批捕,证据链继续夯实。疫苗那条线,先不做正式立案,从外围摸——康护生物近三年的批签发记录、冷链服务商名单、人员交叉任职情况。齐修远那边保持单线联系。”
他顿了顿。
“还有,汪厅长说的那件事。”
他看向严骏。
“继续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