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燃一支烟,没有抽,看着烟雾撞碎在玻璃上。
“等他把刀举到不该举的位置,自然会有人帮他把刀收回去。”
当林州市把协助审计的正式公文递交给省审计厅之后,汪群很快就安排专项小组,进入了工作状态。
对于安康生物的审计,有了专门的单位进入,手续就不再是问题。
而陈青和严骏的“灰色”操作也从而变得合规起来。
在配合审计厅开展工作中,一组意外的数据出现在了严骏的眼里。
他发现那组数据,纯属偶然。
市财政局预算科的小会议室里,空调温度打得偏高,让专注的严骏感觉全身都有些黏稠。
他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因为涉及医疗领域,所以他并没有特意针对某一项,而是像大海捞针一般,要从不同的文件中分辨出什么有用的资料。
现在摆他眼前电脑屏幕里面的,就是财政局审核卫健委申报的去年公立医院设备更新专项预算的清单。
这样的梳理,对严骏而言还是比较艰难,除了跨领域之外,还需要有非常独特的视觉和敏感性。
三百二十页的申报材料,从CT、核磁到手术导航系统,每台设备都附有科室需求说明、院长签字、卫健委初审意见。
规规矩矩,无可指摘。
当严骏把最后一页浏览结束,正打算起身去走廊透口气,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文件夹里另一个子目录——“林州市区过去五年公立医院收入结构分析(内部参考)”。
这不是他要原本打算浏览的内容。
文件夹发过来只是项目检查,收入结构表原本应该锁在财政专网里,不知是哪位科员打包时手快,一并拖进了压缩包。
他应该关掉。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双击打开。
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灰色网格线,黑色宋体字,干干净净。
市属范围内六家公立医院,三列核心指标:财政拨款收入、医疗服务收入、合作项目分成收入。
严骏的目光越过第一列、第二列,落在第三列。
合作项目分成收入,占医疗总收入比重——
市人民医院:17.8%。
妇幼保健院:21.3%。
市中医院:15.6%。
他静坐了很长时间。
这三组数字给他现在有些昏胀的大脑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金额大不出意外,但占比如此之高,让他盯着看了很久,无法移动视线。
21.3%。妇幼保健院。
郝娟的办公室,他之前和蒋勤一起去过。
书柜里塞满专业书,《妇产科学》《医院管理实务》《卫生健康统计年鉴》。
角落里压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袋未开封的苏打饼干。
他在那个房间里站了五分钟,没有找到任何一样东西可以让她把这位从业三十二年的妇产科专家,和“受贿”这个词联系起来。
但21.3%不会说谎。
医院账面上,每年有几百万来自“合作项目”的钱,流进绩效池、设备款、基建缺口。
这些钱合法合规,有合同、有发票、有审计。
它们喂养着这台庞大机器的正常运转,也喂养着某个时刻、某个缺口、某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严骏把那三行数字复制进一个新建文档,没有标题,没有备注,只有一个文件名:
“0627”。
下午三点二十分,欧阳薇推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青正在签一份关于新城影视基地二期管线重新铺设的协调函,见她进来,笔尖顿了顿。
“有事?”
“严骏发了点东西过来。”欧阳薇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您在会上说过,这个阶段不搞突然袭击。所以我先来跟您通个气。”
陈青放下笔,拿起平板。
17.8%、21.3%、15.6%。
他看了五秒钟。
“他怎么看上这个的?”
“在配合审计厅预查的时候无意翻到的。”欧阳薇在他对面坐下,“材料是财政局发来的,不该他看的部分也打包进来了。他自己说,当时应该关掉,没关。”
陈青没有评价。
“问过数据源了吗?”
“问了。”欧阳薇早有准备,“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吴德厚。他说这是根据各医院上报的决算附表,用于测算医保基金总额预付额度,不是公开数据,但也不是机密。我问他是怎么从合作分成倒推医院收入结构的,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财政拨款缺口有多大,医院自己就得想办法找多大。我们心里有数,但从来不敢写进正式报告。’”
陈青把平板推回她手边。
“召集个会。”他说,“范围:卫健委、财政局、医保局、三家主要医院的主要负责同志。议题:公立医院补偿机制与规范社会资本合作。”
他顿了顿。
“不是问责会,是摸底会。让他们把难处说出来。就说——是我让问的。”
欧阳薇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陈青叫住她,“郝娟被留置,妇幼的新班子到任了吗?”
“昨天卫健局已经下文了。院长由市人民医院副院长刘亚平调任,今天上午报到。”
“她什么态度?”
“没有意见,也没提什么要求。”欧阳薇说,“交接的时候,态度还是很平静的,毕竟算得上是提了半级。”
态度的确算平静,在这个风口之上接替人小心翼翼才是正常的。
如果是正常的岗位调动,至少应该有一些庆祝、欢送和迎接的流程。
次日上午九点,市政府小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笔记本摊开,但没有人动笔。
卫健委主任徐国梁四十七岁,从基层卫生院一步一步干上来,脸色比三年前刚调任时灰败了许多。
他进门时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跟财政局局长吴道明寒暄,只是点了下头,在自己的位置落座。
吴道明比他年轻五岁,财政系统科班出身,坐姿笔挺,面前摆着三份装订成册的“公立医院预算编制说明”。
他没有翻开那些册子,只是把手压在封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人民医院院长高新华最后一个到。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全场,似乎在做某种评估,然后走向最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触手可及处。
陈青没有坐主位。
他把椅子拉偏了半尺,和参会者围在同一边长桌,面前只放了一本空白笔记本,没有讲稿,没有汇报材料。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实话。”他开口,声音不高,也没有惯常开场白的客气,“林州的公立医院改革喊了五年,分级诊疗做了三年,医保控费年年提,但有一块底账,市里从来没有真正摸清过。”
他顿了顿。
“就是医院账上那些‘非财政渠道’进来的钱,到底有多少,从哪儿来,用到哪儿去,离了它行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卫健委主任徐国梁先开的口。
他没有看任何材料,只是望着自己面前那杯渐渐凉下去的茶。
“陈市长,这问题不是没人想摸。是摸清楚了也没法答。”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人都停下了呼吸。
“市人民医院去年的财政拨款是八千四百万,占总支出的百分之三十一。”他慢慢说,“剩下的六成九,要靠医保结算、患者自付,还有——各种合作项目的分成。”
他顿了顿。
“人民医院和中医院,多少还有点‘余粮’。妇幼、三院、传染病医院,那是真的揭不开锅。财政给的钱只够发基本工资、维持水电,想添台新设备,想改造个病房,想留住刚评上副高的骨干医生——都得自己想办法。”
吴道明放下压在预算册上的手。
“徐主任,”他的声音很克制,“财政局不是不知道医院的难处。”
“过去五年,市属公立医院的财政拨款年均增幅是百分之七点三,高于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速两个百分点。每年年底追加的专项经费,优先保障的都是卫生系统。陈市长在座,这话我可以明说:财政已经尽力了。”
“吴局长,我信。”徐国梁没有反驳。
“每年年底那笔追加款,救过人民医院的急,也救过中医院的急。但问题是——拨款走的是预算流程,三月立项、六月审议、九月下达,到账已经是第四季度了。医院每天都在开门,医生每个月要发工资,设备坏了要当天修,总不能等到九月份。”
他第一次抬起头,直视陈青。
“陈市长,我跟您说实话。医疗行业有个词,叫‘灰色补偿’。”
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心里也衡量了许久。
很多话不说,大家心知肚明,但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那就是把这“灰色”放在了明面上。
有人会质疑,甚至还会有人从中“渔利”分走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