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11章 给钱(万字)(4 / 4)

何琪已经等在外面了,跟随他走进办公室,放下三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封面是深蓝色,烫金宋体字:《关于安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案立案决定书》。

陈青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五百多字,法定格式,措辞严谨。

没有情绪,没有倾向,只有“经审查,符合立案条件”这九个字,承载着蒋勤刑侦生涯里第一次——对一个年营收过千万的“正规企业”亮出刑事立案的红章。

他把文件放下。

“蒋勤那边怎么说?”

“赵康失联,正在查找。”何琪汇报道,“冷链车车主已经做完笔录,承认运输途中没有全程监控车厢温度。技术科的正式检测报告预计今天下午出具。欧阳副市长联系了省儿童医院,张德胜孩子的首期化疗费用已从市长预备金垫付,医保办同步启动大病救助程序。”

“不过,市财政建议,全部以垫支形式,后续追查赃款后补上。”

“那就按照市财政的建议执行。”

他顿了顿。

“还有,郝娟已经自己去了市卫健委纪委办公室。接下来对她的问题,是刑事立案还是别的,市公安局的建议是允许她每天报备的基础上不羁押。”

“这个司法机关有考虑,我就不干预了。”他说,“她现在需要交代的事不会少。”

*****

苏阳市,省审计厅。

汪群的办公室在八楼东侧,窗外正对着一个老小区,阳台上晒着棉被和衣服。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审计系统干了三十四年,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记录着某一次大案要案的熬夜通宵。

李花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关于某市公立医院设备采购的审计报告,老花镜架在鼻梁中段,纸面上压着一支用了二十多年的英雄钢笔。

“汪厅,打扰了。”李花在他对面坐下。

汪群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你电话里说,林州那边有案子想咨询?”他语气平静,像在聊家常,“陈青让你来的?”

李花没有否认。

“他在查一个脐带血储存项目。”她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合作方叫安康生物,股东里有洪山资本的关联基金。目前发现的问题包括:储存条件不达标、温控记录涉嫌篡改、已证实四百余份样本失活、企业负责人失联。”

汪群拿起那份材料,没有立刻翻开。

“刑事立案了吗?”

“昨天下午立的。”

汪群点点头,把材料放下。

“那应该找检察院,不是审计厅。”汪群看着李花有些意外。

李花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沉默持续了约二十秒。

汪群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开第一页。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每隔几秒就翻一页,老花镜在鼻梁上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下滑。

李花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击桌面,频率稳定,像节拍器。

第七分钟,他合上材料。

“这里面的财务数据,谁整理的?”

“市府办一个年轻人,叫严骏。”

“底稿还在吗?”

“在。”

汪群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这孩子学过审计?”他问。

“经济学研究生毕业。”李花说,“严副省长的儿子。”

汪群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那他应该知道,这份测算只能当线索,不能当证据。”他把材料推回李花面前,“他推算出的‘三十亿利润规模’,用的是安康生物在其他城市的公开签约数和林州的营收结构,不是经过审计的财务数据。法院不会采信。”

李花点头。

“但如果有了经过审计的真实财务数据呢?”

汪群看着她。

“你想让我带队进林州,查安康生物的账?”

“不是现在。”李花说,“只是请您先看一看材料。等时机成熟,林州市里会走正式程序提请审计介入。”

汪群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望向窗外,那个老小区的阳台上,一个老太太正在收棉被,动作很慢,把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抱进屋里。

“洪山资本在省里活动了五年。”他忽然说,“他们投的项目,从来不请第三方审计。不是他们不愿意,是他们合作的代账公司,做的账目‘过于完美’。”

他转回头,看着李花。

“你知道过于完美的账,最怕什么吗?”

李花摇头。

“最怕有人愿意花时间去拆。”汪群说,“不是拆表层的数字,是拆底层的业务逻辑。一个储存库,每月电费多少、液氮消耗多少、人工成本多少、设备折旧多少。把这些基础数据拆透了,那些修饰过的利润表、资产负债表,就像画皮被撕开了口子。”

他把那支英雄钢笔放进笔筒。

“严骏已经开始在拆了。”他说,“你让他继续拆。等他把皮撕开足够大的口子,审计才能进场。”

李花站起身。

“谢谢汪厅。”

“不用谢我。”汪群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份公立医院采购审计报告,“告诉陈青,资本不怕官司,怕的是账本摊在阳光下。谁先开灯,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下午两点整,林州市政府陈青办公室。

施勇、蒋勤、欧阳薇、严骏几人坐成半圈。桌上的茶没人动,已经凉透了。

“赵康找到了。”蒋勤说,“藏在他一个远房表弟家,城郊结合部,自建房。我们的人还在外围守着,没惊动。”

“准备什么时候收网?”

“等证据再扎一扎。”蒋勤说,“技术科的样本活性检测报告预计今天傍晚出来,郝娟提供的原始温控记录已经送司法鉴定中心做数据恢复。还有,今天中午卫素英去了一趟妇幼保健院,拿到一份关键证人证言——关于去年夏天停电当晚,王姓技术员与郝娟的私下接触。”

陈青看向欧阳薇。

欧阳薇点头:“她跟我汇报过。以私人身份去的,没亮明职务。”

“胆子太大了。”陈青说。

“但证据拿到了。”欧阳薇说。

陈青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严骏,你再说说。”

严骏打开笔记本电脑,“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去年五月至今,累计签约2347单,营收约2300万元.....

“这个数,能写进侦查报告吗?”等他说完,陈青看向施勇。

“只能是辅助,不能算证据。”施勇微微摇头,“这是根据公开数据推算的预期值,不是已发生的实际损失。法院不会采信。”

严骏接过话来,“之前我一直以为,安康生物是个有技术瑕疵的企业,伦理有亏,但商业逻辑还在。算完这个数我才明白——”

他顿了顿。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任何人。”

“这种案子最难办。因为没有具体的人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没有具体的环节能被单独定罪。”

施勇眉头皱到一起,“依法可以抓赵康,可以封公司,可以罚巨款。”

“但只要这套精算逻辑还在,换个壳、换个城市、换个法人代表,同样的骗局还能重来一遍。”

“而且——这还属于市场经营不规范的行为,现有司法制度对其定罪的恶劣程度认定也不会太高。”

施勇说出了之前蒋勤也说过的话,很无奈,也很扎心。

“这些后续再说。”陈青看向严骏,“你要记住,你要算的,不是安康生物骗了多少钱。是这套模式在十年、二十年内,还会骗走多少钱,害死多少孩子。”

严骏只是重重地点头,没有再说话,因为这个话题太重。

重到他感觉自己的肩膀都有些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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