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理解,我才更恨无良的资本。”
门轻轻关上。
郝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很久很久。
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卫健委纪委的电话。
窗外,住院部大楼的侧边墙上的灰色似乎闪过了一抹光线,明亮了一些。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市公安局。
施勇看着桌上那枚黑色U盘,还有旁边那份严骏手写的精算表,沉默了很久。
“这个案子,我们现在有什么?”他问。
蒋勤坐在对面:“郝娟的口述证据,资金往来线索,温控记录异常,还有……那四百多份正在转移的样本。”
“够不够刑事立案?”
“不够。”蒋勤平静地陈述,“口述证据需要实物印证,资金往来需要通过审计确认,还有一些犯罪嫌疑都需要实际的证据支持和鉴定结论。”
“而且,这是一起预谋的资本算计,正常情况除了郝娟之外,最多就是市场监管处罚。”
“唯一马上能扣住的是那批样本转移——如果他们确实运往不合规的地点,或者运输过程不符合冷链标准。”
施勇看了看与会的几个骨干,“这案子蒋队长全权负责,该按照什么程序去做,就去做。”
蒋勤马上站起来,“是。我这就安排。”
内部讨论结束,她拨通内线电话,一分钟之后,她挂断电话,再次前往施勇办公室汇。
“施局,有件事需要您协调。”蒋勤请示道:“林州往苏阳方向的高速公路上,有一辆冷链运输车,车牌号林A·3K329。我们需要知道它实际目的地是哪里,以及车厢内的温度记录是否符合生物样本运输标准。”
“我来协调。”施勇马上答应下来。
蒋勤低下头,在看那份严骏手写的精算表,目光落在“9780”那个数字上。
“我在刑侦干了这么久。有个经验:凡是把账算得太精的人,最后都会输在算不准的地方。”
而蒋勤所说的算不准的地方,就是人心。
什么都可以买卖,但唯独有思维的人心从来没有买断一说。
下午一点四十分,陈青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蒋勤刚送来的初步调查简报。
交警在苏阳高速出口对那辆冷链运输车进行“例行抽检”时,发现车厢内温度记录仪显示,过去六小时内至少有三次温度高出了可允许的范围,最高温度零下85度——远高于生物样本储存要求的零下196度。
车辆已被暂扣,车上四百二十一份“生物样本”正在核实来源。
右边是严骏补充的第二版精算表。
他把郝娟提供的八年运营数据代入模型后,得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结论:安康生物在全国十七个城市的同类项目,如果全部按林州模式运营,八年累计利润规模可能超过三十亿元。而他们预留的“赔付准备金”,不足利润的百分之零点五。
三十亿对一百五十万。
这才是资本真正的算法。
陈青放下文件,拨通了李花的电话。
“方便说话吗?”
“在发改委开会,还有五分钟休息。”李花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陈青说,“洪山资本在全国范围内投资的医疗健康项目,有没有接受过省级以上层面的审计或专项核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动到真格的了?”李花问。
“他们运样本的车被扣了。”陈青没有正面回答,“车厢温度超标,四百多份脐带血样本可能已经全部失活。这批样本涉及四百多个家庭。每个家庭都交了九千八。如果证实样本从一开始就没被合规储存,这个案子就不是合同纠纷了。”
“是诈骗。”李花接过他的话。
“是诈骗。”
电话里传来会议散场的嘈杂声。
李花快步走到安静的地方。
“洪山资本的项目,我没有直接接触过。”她说,“但我可以帮你问一个人——省审计厅的汪群。他去年带队审计过省卫健委下属单位的对外合作项目,对这类医疗健康企业的财务模式很有研究。不过这个人很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他不会轻易表态。”
“证据正在收集中。”
“那我先帮你约个时间。”
下午两点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正式受理“安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案”。
案由代码:0503。
案卷编号:林公(刑)受〔2026〕121号。
办案人:蒋勤。
协办单位:市经侦支队、市卫健委、市市场监管局。
案情摘要:接群众举报及行政机关移送线索,该公司在经营脐带血储存业务过程中,涉嫌通过虚构储存条件、篡改温控记录、隐瞒样本真实状态等方式,骗取消费者财物,涉案金额巨大,受害人数众多……
蒋勤在“涉案金额”一栏填写:初步估算,林州地区约2300万元。
他停顿了一下,又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注:本案社会危害性不以金额计。”
然后他合上案卷,拿起电话。
“通知专案组成员,十五分钟后开会。”
清晨五点四十分,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灯亮了整整一夜。
蒋勤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黑色记号笔已经快没墨了,写出来的字迹断断续续,像心电图最后的挣扎。
白板上画满了关系图、时间轴、资金流向箭头,红蓝黑三色交叠,层层覆盖,有些地方被反复擦写过,纸张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
刑侦员小洪推门进来,端着两杯食堂刚出锅的豆浆。
他昨晚也没回去,眼袋青黑,头发乱得像刚起床,但其实一夜没睡。
“蒋支队,技术科那边有初步结论了。”
他把豆浆放在桌边,“那辆冷链车的温度记录仪没有篡改痕迹——原始记录就是那样,六个小时内三次超标,最高温零下八十五度,维持了四十七分钟。”
蒋勤没有接豆浆。
他盯着白板上“样本失活”四个字。
“四百二十一管样本,情况如何?”
“技术科说,从温度曲线推算,这批样本至少在超温环境下存放了四小时以上——不是运输途中那六小时的问题,是长期储存环节就已经出事了。细胞活性理论上不排除极少数还有残留,但低于百分之零点一。对移植来说,等于零。”
蒋勤沉默了几秒。
“车主那边呢?”
“冷链公司法人姓周,是苏阳人,和赵康不认识。他出示了完整的运输合同、付款凭证,签章齐全,业务合规。他说,赵康的人凌晨两点联系他,要加急运一批‘生物试剂’去苏阳,运费是平时的三倍。他问过为什么不走白天的常规班次,对方说客户急用。”
“他没问是什么试剂?”
“问了。对方说保密协议。”
蒋勤把记号笔放在白板槽里,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多问一句,少赚三倍运费。”他说,“他选了后者。”
小洪没有说话。
蒋勤端起那杯豆浆,仰头喝了一大口。
“赵康那边有动静吗?”
“昨晚十点后,他的手机就关机了。”小洪说,“家里没人,公司说请假三天。机场、火车站、高速卡口,都没有他的出城记录。人还在林州,但藏起来了。”
“他的老乡呢?那个姓王的技术员?”
“正常上班。”小洪说,“今天早上八点打卡,现在还在安康生物的办公室。我们的人在外面盯着。”
蒋勤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着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
最中心的位置,赵康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
右上角,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名字,旁边标注着“洪山资本·赵天野”,打了个问号。
现在还不到动那个问号的时候。
但快了。
上午八点整,陈青走进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