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无论找谁,官司打到哪一级,结果都一样。
“张师傅,您先起来。”欧阳薇扶住他的手臂,“外面冷,孩子还在医院需要您。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张德胜终于站起来,膝盖在发抖。
他跟着欧阳薇走向门卫室旁边的接待室,每一步都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量。
老周马上和另外一个值班的门卫一起,劝离那些围观的群众。
看热闹的听了张德胜的话,也知道不是闹事,只不过是运气不好。
这事也找不了谁的麻烦,热闹自然也就没什么可瞧的了。
人群散去。
接待室里,欧阳薇已经安抚住了张德胜,这件事在市政府也只有民政部门能处理。
她紧急联系了民政局局长先过来接待,看看这种情况下,有没有什么帮助的办法。
如果情况属实,不管是社会捐赠还是民政部门的政策,能补助一些总归会让患者家属少一些负担。
民政局来人把张德胜接走,前往张德胜孩子现在住的市人民医院实地了解情况。
下午三点二十分,陈青接到欧阳薇的电话。
他正在主持新城规划专题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上“欧阳薇”三个字亮起时,他抬手示意暂停,起身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
听完整件事,他问:“安康生物那边什么反应?”
“民政局和医院那边已经证实,安康生物已经派人去医院了。”
欧阳薇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康亲自去的,带了果篮、慰问金,还当着护士站的面给张德胜妻子鞠躬道歉。态度特别好,话说得也漂亮:‘这是我们技术团队的失误,公司绝不推诿,该赔多少赔多少。张先生当时签约时我们还不在林州,但既然是我们承接的项目,责任我们担。’”
“二十万到位了吗?”
“下午三点十分转账完成的。他们专门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银行回单,文案写‘安康生物信守承诺,首例全额定损赔付已完成’。”欧阳薇顿了顿,“公关团队比事故处理团队跑得快。”
“记者那边呢?”
“本地两家自媒体已经发了稿,标题是《签约近一年,林州首例脐带血理赔落地,企业全额赔付获赞》。”欧阳薇说,“评论里有几条质疑‘20万够不够治病’,很快被淹没了。大部分留言都在说‘这家企业靠谱’‘敢赔就是良心’。”
“郝娟知道了吗?”
“我让卫素英联系了她。她说安康生物上午就给她打过电话,通报了‘理赔进展’,并感谢医院一直以来的规范合作。”欧阳薇停顿片刻,“她原话是:‘他们让我放心,这只是个例,不会影响项目整体。’”
陈青闭上眼睛。
这是个精心计算的、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
第一时间赔付,不推诿、不拖延、不讨价还价。
姿态放得很低,把道歉和赔偿做成品牌形象宣传。
用二十万的合同约定赔付金额,对冲可能引发的监管风暴。
把所有质疑淹没在“负责任企业”的赞美声中。
资本算法,算无遗策。
唯一算错的是,他们以为政府会松一口气——案子结了,企业赔了,舆论正向,各方都好交代。
9800和2300万,这个数字与20万相比,陈青怎么看都看不明白企业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们不了解林州,也不了解他。
“欧阳,”陈青睁开眼睛,“你现在做三件事。”
“第一,以市政府名义联系市人民医院医保办,协调张德胜孩子的治疗费用问题。能用的大病救助、慈善基金、临时救助政策,全部用上。缺口部分,从市长预备金里出。手续后补。”
“第二,了解一下安康生物最近一年的赔付记录,要求卫健委实地调取准确资料,安排专人回访,态度诚恳、记录详细,了解他们为什么不投诉。”
“第三,给施勇局长打个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让他派人去查脐带血存放地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个例还是其他原因。”
“市长,”欧阳薇的声音很轻,“这个案子,我们还没有正式立案。”
“我知道。”
“现在去查企业,会不会在这个风口给政府带来不良影响。”
“我知道。”
“而且安康生物的法务团队业内顶尖,就算查到什么,他们也能推到第三方代储机构头上,顶格也就是民事纠纷,赔钱了事,立不了刑案。”
“我都知道。”
陈青转过身,背对着走廊那头隐约传来会议讨论声的门。
“欧阳,这个案子不是为了判几个人、罚多少钱。是为了让那些交了九千八的普通家庭知道,政府看见了他们的焦虑,没有假装问题不存在。是为了让那个跪在市政府门口的父亲知道,他那一跪,不是跪给了空气。”
他顿了顿。
“还有,我怎么算都算不明白企业的盈利点在哪儿。”
电话那头,欧阳薇没有再说一个字,按照陈青的吩咐去执行。
陈青刚走回会议室大门,忽然停住脚步,把严骏从会议室里叫了出来。
“严骏,有个事交给你去处理一下,不管通过什么办法,哪怕是找你父亲,我需要尽快理清这个企业经营逻辑。”
等陈青把心中的疑惑告诉严骏之后,严骏从会议室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梳理该如何完成陈青交办的任务。
下午四点,市公安局。
蒋勤放下电话,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份三天前就收到的协查请求。那是欧阳薇以市府办名义发来的,请求协助“梳理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基础工商信息”。
而现在,施局长已经明确指示,要去核查经营场所和关联的单位。
虽然他们知道,这需要一个借口。
但既然是借口,就从来不缺。
他拨通内线:“小洪,调一下安康生物林州公司注册地址周边的公共监控,时间范围......去年五月到现在。重点是夜间时段和节假日。另外,查一下他们租赁合同上登记的库房位置,去现场走一圈,不用亮证件,就看看周边环境。”
电话那头应了声“明白”。
蒋勤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手机。
“老陈,你还在冷链协会挂着顾问吗?”他问,“帮我问个事。脐带血储存对温控设备的精度要求是多少?连续断电多长时间会导致样本失效?如果断电后重新开机,温控记录能不能做手脚?”
晚上七点,省儿童医院血液科病房。
张德胜的妻子守在病床边,孩子睡着了,留置针扎在细小的手背上,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她不敢动,就那么看着。
门被轻轻推开,欧阳薇走进来。
她没有穿工作时的深色套装,换了件普通的灰色开衫,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果篮不是那种包装精美的礼品果篮,是菜市场买的当季水果,塑料袋拎着,看着像来探病的亲戚。
“嫂子。”欧阳薇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很轻,“我是市政府的欧阳薇,下午和张师傅见过面。我来看看孩子。”
女人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跟我说了,你蹲在地上听他说话。”女人的声音沙哑,“谢谢你。”
欧阳薇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孩子的治疗方案,医生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