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陈青办公室。
欧阳薇、蒋勤、严骏三人坐成半圈。
这是文物案期间形成的“小范围会议”惯例,不记纪要,不录音录像,只有茶水和笔记本。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欧阳先说。”
欧阳薇将卫素英整理的材料摘要发到每个人手中。
“三条线索:第一,近期出现至少三起针对市妇幼保健院脐带血项目的群众咨询,均转卫健委,回复口径是‘正常商业服务,政府不宜过度干预’。第二,合作方安康生物,2022年注册,股东结构中有洪山资本关联基金。第三,该企业在外省有两起类似诉讼,均胜诉,但庭审记录有疑点。”
她顿了顿:“我个人判断:这不是孤立的消费纠纷,可能有系统性风险。”
陈青没接话,转向蒋勤:“你那边呢?”
蒋勤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页打印材料。
“经侦做了初步摸底。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去年五月注册,法人代表叫赵康,39岁,籍贯苏阳,此前在洪山资本任职七年。公司成立至今,总收入约两千三百万,全市约有五分之一的新生儿家庭购买了该公司的‘脐带血代存’业务。”
“支出明细里......”
他翻到第三页,“营销费用占比41%,医院渠道费用占比29%,实际用于技术运营的费用不足12%。”
“医院渠道费用?”欧阳薇皱眉。
“返点。”蒋勤说得直白,“妇幼保健院产科,每签约一单,相关医护人员有提成。比例合同里不会写,走的是另签的‘技术咨询协议’。我们没查账,这个数是根据公开招聘信息里‘销售主管年薪50万起’反推的。”
“郝娟知道这事吗?”陈青问的是妇幼保健院院长。
“应该知道。”蒋勤说,“但不一定参与了具体分成。这类操作通常由科室主任或护士长对接,院长层面可以‘不知情’。”
陈青沉默片刻:“严骏,你那边呢?”
严骏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表格。
“我梳理了近三年省内各地市关于医疗健康产业的招商引资政策。一个趋势:四年前开始,社会办医、高端医疗、生物科技类项目被多地列为重点招商方向。配套政策包括:土地优惠、税收减免、人才补贴,部分地方还设立产业引导基金跟投。”
他转向投影,屏幕上的热力地图显示,林州周边的三个地市均已落地类似项目,投资方列表里,“洪山资本”或其关联企业反复出现。
“有意思的是,”严骏说,“这些项目签约时声势很大,但落地后的实际运营情况,公开渠道几乎查不到。省卫健委每年发布的社会办医白皮书里,也很少提及这类商业性生物科技企业。”
“为什么不提?”欧阳薇问。
严骏推了推眼镜:“我请教了省卫健委的一位朋友。他说,这类企业打的擦边球——说是医疗机构吧,没有诊疗行为;说是生物科技企业吧,核心技术又依赖外包。监管归属不明确,卫健委管不着,市场监管局管不了,药监局只管产品不管服务。一句话:真空地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封群众来电的记录稿上。九千八一份的“生命保险”,两千三百万营收,41%营销费,29%返点,12%运营成本。
数字不会说谎。
“蒋勤。”陈青看向这位已经在林州安稳扎营工作的副支队长。
“在。”蒋勤的回应简短又坚定。
“经侦继续盯安康生物的账目,重点查资金最终流向。不需要立案,先做情报收集。赵康的个人履历、社会关系、与洪山资本高管的互动频率,能摸清多少是多少。”
“明白。”蒋勤点点头,“这些资料明面上的掌握不太难。如果真的涉嫌违法犯罪,请求省厅协助,也不会太难。”
“嗯,”陈青又转向欧阳薇,“欧阳。你安排人去趟妇幼保健院,不要惊动院方,直接找产科护士长,了解一下这个项目的一线推广方式。”
“不用问合不合法,就问签单流程、话术要点、医护人员能拿多少。”
“另外,那几个群众来电,你安排人回访,态度诚恳些,听听老百姓的真实想法。”
“好的。我一会儿就安排。”
陈青又看向了严骏,对这个逐渐成长起来的小伙子,他很欣慰。
能走出过去的阴影,逐渐阳光起来的年轻人,未来的前途也是光明的。
“继续做政策梳理,但扩大范围:收集外省对这类新兴医疗服务业态的监管探索,有没有地方出台过管理办法、指导意见或者负面清单。另外,省卫健委最近召开的研讨会,想办法搞到会议纪要或者发言摘要。注意方式,不要给人留话柄。”
“明白。”
陈青合上笔记本,环视三人。
“有一句话,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不是在跟一家公司过不去,而是在提前识别可能危害公共利益的系统性风险。这个案子和文物案不一样——”
“文物案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我们是在追查犯罪;而眼前这个,问题才刚刚露出苗头,我们不能否认企业的投资,而且他并没有引起不满,从目前的程序和情况来看,企业的经营都是合理、合规、守法的。”
他停顿片刻。
“所以我们的工作方式也要调整。不是立案调查,是风险防范。”
“但必须把真实情况摸清楚,把风险边界画出来,把应对预案做扎实。等老百姓的血汗钱已经变成企业账上的利润、分给股东和高管之后,我们再说什么都晚了。”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笔记本上的笔尖都在快速移动。
“散会。”
欧阳薇和蒋勤起身离开,严骏收拾电脑。
陈青叫住他:“卫素英今天表现怎么样?”
严骏想了想:“欧阳市长说,她查资料很细,能发现别人注意不到的疑点。”
“是个好苗子。”陈青说,“让她继续跟着欧阳,多看多学。你私下提醒她一句:发现问题靠敏锐,处理问题靠程序。她那个私下查裁判文书网的劲儿,用在案头是优点,用在别处容易踩线。”
“我会转达。”
“另外,这个提醒你必须要听进去。你现在的职务在很多人看来是走了后门,虽然我可以很负责地说程序没问题,但要是说一点没有人情世故在里面,你自己都不信。”
“我明白。我会更加努力,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也别把人说得都那么小心眼,关键是自身要过硬。不管是业务能力还是领导能力,都必须要出众,而且还要随时做好被人检举、诬告的心理准备。”
“谢谢领导提醒,我记下了。”严骏躬身致谢。
陈青把话给他说得这么直接的原因,是不想让他有思想包袱。
不管他和陈青承认与否,他爸是副省长,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严骏离开后,陈青独自坐了片刻。
窗外,秋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那三封群众来电的记录稿静静躺在那里,语气谦卑,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领导能不能帮忙问问专家......”
“我们文化低,也不知道找谁问......”
陈青将稿纸收进抽屉,与那张黑底金字的名片放在一起。
同一张抽屉,两个世界。
——※※※——
傍晚六点,欧阳薇从妇幼保健院出来。
产科门诊已经下班,走廊里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拖地。
她是带着“市卫健委医政处”的工作人员前来约见的产科护士长,二十分钟的谈话,得到的信息比她预期更多。
护士长姓陈,四十五六岁,从业二十三年。
说起脐带血项目,她最初的语气是辩护式的:“这是正规企业,合同我们审核过,没有违法违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