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传来一阵笑声,是马慎儿的同学群里传出的声音。
或许这些人的轻松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装出来的。
大约几分钟之后,他转身回到厅内。
马慎儿正被几个女同学围着,讨论着什么。
看到他,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陈青微微摇头,示意她继续,正想着先去那一边,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主动走过来:“陈市长,我是周正明,苏阳高新区的。”
“周区长。”陈青记得他,马慎儿刚才介绍过。
“别客气,叫我正明就行。”周正明笑容实在,“我堂哥周正良,在省纪委工作,常提起你,说你办案扎实,有原则。”
“周书记过奖了。”陈青知道周正良,省纪委副书记,对方这是很明显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与他“对等”。
“他是真欣赏你。”周正明压低声音,“有机会还希望陈市长前来交流一下。”
陈青连忙回应,“也希望周区长有空到林州来参观、考察和指导。”
“互相学习。”周正明举杯,“我们基层干部不容易,既要发展经济,又要防着各种坑。有时候多通个气,能少走很多弯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随后陈青向几位在省里任职的体制内干部走了过去,大家面子上的应付都还过得去。
之后,马慎儿似乎从同学堆里撤了出来,两人又去和一些新老面孔打了招呼,时间正好到了晚餐。
这样的晚餐其实比一般的政企晚餐更无聊,除了几个商人时不时的活跃气氛,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和身边坐的人低声交流几句。
就连马慎儿的同学说话都很克制。
毕竟,除了这种场合,这些人要聚在一起的机会几乎不可能出现。
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或者谁制造话柄或者自找没趣。
像最初赵天野主动给陈青说那几句,也都是点到即止。
晚餐之后,大家都陆续告辞。
穆元臻和冯双一起在酒店停车场和陈青夫妻分开的时候,也没多说一句话。
只有马慎儿和同学之间的告别,还能让人看出今天聚会的主题。
陈青的奥迪车就放在酒店停车场,司机开着马慎儿的车回了马家。
女儿已经熟睡,马老爷子也休息了。
久别的夫妻,难得有这样一个温情不受打扰的夜晚。
夜深人静,月色照进马家一楼的卧室。
马慎儿脸上的潮红消退了些,躺在陈青怀中。
口中低声问道:“冯主任和穆部长昨天的话是不是有些奇怪?”
“嗯”陈青同样低声地回应,“穆元臻这个人,轻易不会对一件事和人做定性判断。”
“是不是林州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应该不是。如果真有什么紧急的事,冯主任我不了解,但穆元臻不会说得这么含蓄。”
“你还是要多留个心眼。”马慎儿有些担忧,“我和曦儿都等着你一家团聚。实在累了,就回来。”
“我知道。”陈青拍了拍自己妻子的胳膊,示意她放心。
“赵天野那个人,圈内口碑很狼性,投什么火什么,但退得也快。今天这个聚会,我看他出力不少,他若真去林州,你多留个心。”
“嗯。”陈青再次点点头,“我注意到了。”
次日一早,趁着女儿陈曦还没醒来,陈青起床陪马家老爷子在院子里小坐。
没有工作汇报,也没有请教,只是想像一个女婿陪着岳父安静地度过周末。
老爷子也少有的没有叮嘱和交代,神情中带着一丝落寞。
少了曾经身为铁血军人的刚毅之气。
“老爷子,您这是......身体欠佳?”
“年龄到这儿了。”马老爷子感叹了一句,“最近连曦儿都举不起来了。”
陈青微微一愣,也才明白老爷子眼神中为何落寞。
曾经的光辉岁月,随着年龄增长,真的只剩下记忆。
他从老爷子的这句感叹中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自己原本只是沧海一粟,只不过在金河救了柳艾津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今他倒说不上王侯将相,然而眼前这老爷子可是实实在在走过枪林弹雨的。
从他的眼神中尚且看到了一丝落寞,未来的自己呢?
短暂的回忆,被马慎儿和陈曦的呼唤声打断,天伦之乐冲淡了老人的哀伤和陈青的思索。
愉快的周末结束,周日晚上返回林州的路上,陈青在高速服务区给李花发了个短讯:
“方便时帮忙查一查洪山资本最近的动向。”
李花的回复直到陈青回到林州才到来,简单到就只有一个字,“嗯”。
次日周一清晨七点二十分,陈青的车驶入林州市政府大院。
昨夜从苏阳回来后,他整理了一下最近的工作,放下时已是凌晨,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尚可。
电梯行至八楼,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
何琪捧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到陈青,快步迎上。
“市长,早。”
“嗯,你也早。”
陈青上班没有安排何琪早上接自己。
作为曾经的市长秘书,他自然知道什么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一个秘书只是为了争取早一点给领导汇报今天的日程,而不得不放弃自己早上的时间,先到办公室整理,再和司机一起去接市长上班,这种带着“官僚”的作风,看似对秘书的认可,实际上是把自己陷进了一个只对上负责的怪圈。
上下班的路上所见,远比早上秘书汇报的“舆情汇总”更真实。
“市长,常委会九点开始,材料放在您桌上了。”何琪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开始汇报:“发改委那边连夜修改了健康产业园规划的论证意见,重点标注了社会资本准入条款的几种不同表述方式。”
陈青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上面那份是厚厚的规划草案,封面印着“林州新城健康产业园规划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将公文包放下,取出了昨晚赵天野给的那张名片。
黑底金字,躺在深色桌面上像一枚待拆的引信。
他将名片放入抽屉最里层,与那本用了多年的黑色笔记本并排。
然后打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日期,以及四个字:
“洪山,待观。”
笔尖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底线思维,先于机会思维。”
合上笔记本,他才开始翻阅那份规划草案。
同一时间,市政府九楼,副市长办公室。
欧阳薇正在看一份由卫健委转来的群众来信汇总。
这是她每天早晨的例行工作:先处理急件,再处理常规件,最后是那些需要“了解即可”的参阅材料。
信封按时间顺序排列,她处理起来如同流水线上的熟练工,快速而精准。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节奏。
“进。”
门推开一道缝,卫素英探进半个身子:“欧阳市长,您现在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