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业家在沙发区围坐;
体制内的几位则坐在相对靠里的位置,姿态更为收敛,交谈时身体前倾,保持着某种谨慎的距离感。
“慎儿!”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中年女性从人群中走来,笑容温婉,“你可算来了。”
“冯双学姐。”马慎儿松开陈青,上前与她轻轻拥抱,“这是陈青。陈青,这是省卫健委冯主任,我大学时的学姐。”
“冯主任。”陈青伸出手,姿态不卑不亢。
冯双的手干燥有力,握手时长恰到好处。
“陈市长,久仰。老穆都常提起你,说林州古城改造做得有温度。”她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片刻,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专业性的观察,“我看了省里的汇报片,工作出色又扎实。”
“那是班长抬举我。”陈青回答得谦逊,“我其实就做了一些该做的事。”
“该做的能做到位,就不容易。”冯双微笑,话锋却微微一转,“听说你们妇幼保健院最近和民营资本有些新尝试?脐带血储存什么的。现在新兴健康服务不少,挺敢为人先的。”
陈青心头微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时机和场合都值得琢磨。
他脸上神色不变:“具体项目是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但合作也是一种前进的方式。林州医疗基础弱,需要多学习、多尝试。冯主任是专家,有机会还请多指导。”
“指导谈不上。”冯双的笑容深了些,“新兴业态,大家都在摸索。不过医疗健康关乎生命安全,底线要守牢。有时候步子太快,容易踩空。”她说话时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人谈笑的赵天野,又迅速收回,“好了,你们随意,我去看看老穆。”
她转身离去,香槟色裙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马慎儿靠近陈青,声音压得很低:“她刚才那话.....”
“听到了。”陈青目光沉静,“提醒得很艺术。”
“冯双学姐向来谨慎,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看在交情上了。”马慎儿顿了顿,“她爱人穆部长在那边,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陈青点头。
两人穿过人群时,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注视。
有人低声交谈:
“那就是林州的陈青?”
“听说最近办了个文物大案......”
“洪山资本好像对林州有兴趣......”
声音很轻,但足够捕捉。
穆元臻站在靠近阳台的位置,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交谈。
看到陈青和马慎儿走来,他微笑着点点头,对老者说了句什么,老者便礼貌地离开了。
“穆部长。”陈青上前,主动伸出了手。
“今天不是工作场所,别这么正式。”穆元臻脸上带着亲和的微笑,“私人场合,叫老穆就行。何况咱们可是两届同学,和这同学会还非常应景。”
这话说得漂亮,既拉近距离,又界定了关系。
“班长都这么说了,我就客随主便。”陈青淡淡回应。
他同样把话说得无可挑剔,还把自己参加聚会的身份摆得很合适。
“刚才我看冯双和你们聊了几句。”穆元臻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香槟,递给陈青和马慎儿,“她那个人,搞医出身,说话直,但心眼实。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冯主任的提点是应该的。何况,嫂子关心一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陈青接过酒杯,没喝。
穆元臻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欣赏:“文物案处理得不错。证据扎实,程序规范,该地方做的做到位,该上级协调的及时上报。有章法。”
他抿了口酒,“不过啊,地方工作难就难在,一个案子结了,马上就有新的事情冒出来。永无止境。”
“是,总有问题要解决。”
“问题也分轻重缓急。”穆元臻的语气随意,像闲聊,“有些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可以缓一缓;有些问题,是底线问题,碰不得。这个分寸,你们在基层的同志最清楚。”
陈青听懂了。
这是在肯定文物案的处理,也是在提醒:接下来的选择要谨慎。
“我明白。”
“明白就好。”穆元臻拍拍他的肩,“好了,不耽误你陪夫人的任务。那边有几个朋友,我去打个招呼。”
“好,您忙。”陈青微微侧身,让开。
穆元臻走了两步,又掉头走回来,“对了,听说洪山资本对林州有兴趣?”
“刚接触,还在初步了解阶段。”
“嗯,多了解不是坏事。”穆元臻意味深长地说,“资本如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关键看你怎么引、怎么用。”
说完,他转身融入人群,留下陈青和马慎儿站在原地。
“我去跟几个同学打声招呼。”马慎儿说,“你要不要一起?”
“你先去,我看看风景。”陈青指了指阳台,“一会儿有的人,还需要过去打个招呼。”
“行,我一会儿陪你。”马慎儿点点头,先走向自己的同学那边去了。
阳台很大,摆着几张藤椅和小桌。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来,驱散了厅内的燥热。
陈青坐下之后,眼睛里所看的方向却并没有映入他眼底。
从进来之后,冯双和穆元臻这夫妻二人的提醒,似乎都在暗示一些信息。
而推动今晚这个同学会的应该就是赵天野,从进门到刚才,对方已经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三次,显然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正在想着稍后该怎么应对,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市长,喜欢安静啊?”
陈青转头,竟然是赵天野。
藏蓝西装剪裁得体,腕表在夜色中泛着幽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赵总。”陈青点点头,“刚开车过来,有些疲倦,歇一歇。”
赵天野很自然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里的视野真好。”
他望着远处城市边际金黄的天际线,“苏阳发展快啊,十年前这一片还是荒地,现在已经是金融核心区了。”
“确实很快。”
“林州也在快速发展。”赵天野自然地接过话头,“我看了你们新城的规划,有格局。特别是新城区发展的思路,很有前瞻性。”
“还在规划阶段,需要多方论证。赵总的信息倒是比我更多。”
“我们不只是等待结果,也在分析市场。投资是需要有前瞻性的。”
赵天野调整了一下坐姿,视线直视陈青,却没有一点侵略性,反而带着一丝亲近。
“不过有时候,机会不等人。所以,我们的态度历来都是积极的。”他看向陈青,“我们看好林州的前景。”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陈青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赵总对林州的文物案有了解吗?”
赵天野愣了下,随即笑了:“听说了。陈市长雷霆手段,让人佩服。”
“只是正常的工作。”陈青平静地说,“关乎老百姓的根本利益,底线思维也很重要。”
“完全同意。”赵天野点头,“所以我们到林州的投资,一定是建立在合规、透明的基础上。洪山资本虽然是市场化机构,但也一直强调社会责任。”
“那很好。”陈青脸上保持着微笑,“林州欢迎一切合规的合作。具体事宜,可以跟我们的相关部门对接。”
“当然,当然。”赵天野听出了陈青的言外之意——公事公办,不走私人路线。他也不纠缠,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陈市长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打给我。洪山总部,也随时欢迎您来参观指导。”
陈青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黑底金字,只有名字和号码,没有职务。
这是私人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种试探——看你接不接这个私人联系的渠道。
“谢谢。”他将名片收进口袋,没有回赠自己的名片。
不是失礼,而是表明态度:我收下了,但不代表什么。
赵天野笑容不变:“那我就不打扰陈市长休息了。有机会再聊。”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
陈青没有着急起身,去赴那些必须得去主动见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