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最强大的地方,是它能让所有试图改变它的人,变成它的一部分。
进去是为了改变它,但进入的过程本身就在改变你。
学它的语言,用它的工具,守它的规则,跟它的玩家过招。
慢慢地,你变成了一个更好的玩家。
更好的玩家和改变规则的人,这是两回事。
前者说:我要赢。
后者说:凭什么?
凭什么是这个规则?凭什么这些人坐在裁判席上?凭什么赢的标准是这个?
我的里奥·华莱士正在从后者滑向前者。
而我本人,也正在从后者滑向前者。
之所以有这样的问题,跟网络小说的创作逻辑有很大的关系。
创作其实是一种把自己掏空的消耗。
两百万字写下来,我投入了什么?
投入了我所有的认知,所有的积累,我对一个陌生国家的政治法律经济体系的全部研究。
为了写好一场参议院听证会,我读了真实的听证会记录。
为了写好一份法律意见书,我翻了联邦判例库。
这种投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在极限状态下,人是会意识模糊的。
不是说头脑不清醒,逻辑是清晰的,但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会松动。
那就是方向感。
就好比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他的每一步都很稳,他知道怎么在冰面上保持平衡,知道怎么避开裂缝,他走得越来越熟练。
但他走的方向对不对?
他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了。
因为低着头走路比较安全。
创作就是这样。
当你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在怎么写好这一段上时,很容易忘记为什么要写这一段,技术会占据你全部的注意力。
你被细节吞没了。
细节很重要,但细节会让你忘记全局。
所以要时时回望。
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
看看出发的地方还在不在视线里,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是不是弯了。
这一次,我停下来了,回头看了。
看到的东西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路弯了。
弯得不多,但已经弯了。
如果不停下来,如果继续沉浸在怎么把下一段写好的技术快感里,这个弯会越来越大,大到最后我回不来。
反省这个东西,不能等出了大问题再搞。
要时时搞,处处搞,走三步回头看一眼,写三章停下来想一想。
我写的东西还在不在我设定的方向上?我笔下的人物是在按照我的意志行动,还是在按照系统的惯性滑行?
写到这里,我可以说清楚这个问题了。
在笼子里面,能打开笼子吗?
不能。
笼子里面,我看到的所有门都是笼子的一部分。
以为找到了出口,推开之后是一个更大的笼子。
那条路走不通。
得换。
怎么换?
大约一百年前,有一个人站在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他面对的是一个比美国的资本秩序更庞大、更根深蒂固的旧世界。
那个世界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合法性叙事。
无数人试图在框架内改良,修修补补,每一次都失败了。
那个人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了框架外面,到最广袤的田野里去,到最底层的泥土里去,到那些被框架排除在外的人中间去。
他发现,框架之外才是真正的力量。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首要的问题。
这句话厉害在哪?
不在于它给了答案,而在于它重新定义了问题。
框架之内问的是,你怎么赢?
而他问的是,为了谁?依靠谁?
这两组问题看着近,隔着的却是一整个世界观的距离。
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
把最广泛的群众的利益作为出发点,不是把已有的制度和程序作为出发点。
制度和程序可以当工具用,但不能当起点。
起点必须是人。
他们的处境就是坐标原点,从那个原点出发去思考,得到的路线图,和从华盛顿的地下餐厅出发得到的,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