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和公主擡步往前。
「让他们检查一下弓箭,准备上山。」
赵元澈的声音传来。
姜幼宁闻言心中一动,迅速扫了一眼手里的弓。
这一眼望下去,她心不由一跳。
这弓弦不对。已经老化,且中间被人动过手脚。
若是用力拉开,弓弦崩断,很有可能打到脸或是眼睛。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元澈教过她,弓弦旧了要及时更换。军中每年都有人因为弓弦断裂而打瞎眼睛。
「走啊?」
静和公主见她不动,回头擡了擡下巴招呼她。
「公主殿下,我能去换一下鞋子吗?」
姜幼宁抿抿唇,一脸怯懦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底闪着几分惧怕。
她嫌靴子太过闷,在帐篷中便换了绣鞋。
这正是个极好的借口。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静和公主总不能苛刻到连鞋都不让她换吧?
「去吧,本公主就在这等你。」静和公主心情颇好,挥了挥手,又朝出了帐篷的干正帝道:「祝父皇今日满载而归。」
干正帝一身甲胄,朝她挥了挥手里的弓。
姜幼宁进了帐篷,迅速走到角落处,找到赵元澈让馥郁拿过来的弓。
她熟练地拆开弓弦,换到静和公主给她的弓上——这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当初在湖州山上那些日子,她被赵元澈逼着反复练习这些事情,对于换弓弦的步骤早已烂熟于心。
而后,她将箭袋中的箭矢也全都换成了自己的。
她的箭矢上没有标记,到山上摆脱静和公主之后。就算遇见什么危险射出箭矢,别人也不会察觉她会骑马射箭。
做好一切之后,她才将脚上的绣鞋换成最初穿过来的鹿皮靴。
「姑娘,奴婢和您一起去。」
馥郁一直默默等在边上。
要不是主子吩咐过,姑娘要学这些事不许她插手帮忙。她早就上去帮姑娘完成这些事了。
「走吧。」
姜幼宁带着她出了帐篷。
「你就不用带着婢女了,我这里有人给你差遣。」
静和公主扫了一眼姜幼宁身后的馥郁,开口吩咐。
她已经让人在身上准备好。姜幼宁多带一个人就多一份麻烦。
「你在这等我吧。」
姜幼宁知道说什么静和公主也不会改变主意,干脆答应了。
「这……」
馥郁迟疑。
主子只是要锻炼姑娘,她不能真的让姑娘陷入危险之中。
「快些走吧,别耽搁了,等会儿天都黑了。」
静和公主催促。
姜幼宁跟了上去。
馥郁在原地站了片刻,瞧瞧左右无人留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山林之内,姜幼宁催马跟在静和公主身后。
马蹄踏在压实的新雪上,发出咯吱脆响。
她举目看向山林之内,看着前头青翠的苍松,一时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跟随赵元澈在湖州山上的那些日子。
她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故意僵直身子,表现出才学着骑马的样子。
这般,能降低静和公主对她的警惕,觉得她好欺负好拿捏,晚些时候她也能更好地脱身。
「去查看一下。」
静和公主勒住马儿,环顾左右,吩咐一声。
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手下自然有人,到前头去查探。
片刻之后,那人转圜回来禀报:「回殿下,前头转过山坳,有一片背风的缓坡,上面有雪兔和麂子的脚印。」
「退下吧。」静和公主回头笑着对姜幼宁道:「兔和麂子都是温顺易猎的猎物。正适合你这样的新手,去那里试试手气,肯定能有收获。」
姜幼宁攥紧手中的缰绳。
「我……我不会射箭,只怕惊跑了猎物,反而扫了殿下的兴。」
直觉告诉她,静和公主不怀好意。
前面等着她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又不是头一回狩猎,打不打得到猎物都无所谓。倒是你该学的还是要学一学。」静和公主催着马儿后退:「现在,你走前面。看到猎物就拉弓,不管射不射得到,先射再说。」
「是。」
姜幼宁推脱不得,只好催着马儿走在第一个。
她警惕地观望四周。
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背风缓坡呈现眼前。上头覆着白雪,间或有灌木枯枝探出。
坡地边缘,林木渐稀,再往外数丈,地势陡然下跌,形成一丈来高的断崖。
「看到没,这些脚印正新鲜着呢。野兔和麂子肯定没跑远。」静和公主催促她:「你快些!」
姜幼宁却不急。
她虽然依言催马向前,却走得极其缓慢。
静和公主这样急切,前面的路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前头的地面有光亮闪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心中蓦地明白了!
是水。
有人提前洒了水在雪面之上。本是寒冬,山顶温度更低,又有冷风。水洒上去之后迅速凝结,形成一层肉眼极滑薄冰壳。
别说是马蹄了,就算是人小心翼翼地走在上面,也会摔倒。
下面就是丈高的断崖,雾气昭昭,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形。
静和公主要让她连人带马,摔到崖底下去。
就算是有树木和积雪,她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死也会丢掉半条性命。
静和公主真是好恶毒的心思!
「你快点啊?磨磨蹭蹭的,猎物都跑了!」
静和公主急于看到她想要的结果,出言催促她。
姜幼宁只将她的话当作耳旁风,睁大乌眸仔细观察断崖下的情形。
走到此地,退无可退。
她得想法子自救。
另一侧,隐蔽的青松后,隐约露出赵元澈清隽的脸。
「主子,静和公主真是用心险恶。姑娘这太危险了,属下过去……」
清流在他身后,急得团团转。
赵元澈握紧手中的弓,微微摇头:「再等一等。」
姜幼宁眼睛一亮。
她找到了!
在静和公主的又一次催促声中,她催着马儿朝前走去。
她所有的心神,都放在马蹄之上。
就是这一刻!
马蹄踩上了冰壳。
如她所料,马儿猛地向前一滑。
坐在马上的姜幼宁身子瞬间失衡。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被失控的马匹带着向断崖方向斜冲下去。
静和公主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这里又没外人,她没必要演戏给谁看。
姜幼宁敢跟她说抢赵元澈,这次能手脚齐全地活下来,就算她命大。
她看着姜幼宁的身影,消失在断崖边缘的雪雾之中。
这时,边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混合着人语。
静和公主知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哎呀,不得了了,姜幼宁摔下山崖去了。快去和镇国公世子说一声,叫人上来搜寻!」
她立刻高声吩咐,并且下了马,站在崖边朝下面张望。
「公主殿下,出什么事了?」
那边的人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赶了过来。
「姜幼宁学着打猎,她头一回骑马,争强好胜的,非要走在最前面。也不知道怎么弄的,连人带马的从这里掉下去了。吓死本公主了……」
静和公主高声解释着,手拍着心口。
那声音里没有担忧,只有张扬。仿佛在告诉别人,都是姜幼宁自己不小心,这事儿与她无关。
断崖之下,姜幼宁仰头看着上方。
她能看到静和公主那张张扬的脸,也能听清楚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从上面滚落之前,就已经看好了。这里有一处天然的凹陷!上方有虬结的古松枝丫和厚厚积雪,是一个隐的雪窝。
站在静和公主的角度,看不到这里。
她却能看清静和公主的一举一动。
尽管早有准备,她还是摔得臀部生疼。
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确定骨头没受伤之后,她松了口气。
这可有赖于赵元澈给她穿的左一件右一件护具,护住了她身上要紧的部位,这会儿她才能做到毫发无伤。
「你们可要给我做证。她自己非要走在最前。说是第一次学着狩猎,想猎个好彩头,这可不怪我……」
上面,静和公主的声音顺着风声传过来。
姜幼宁就算是泥人捏的,也有三分火性。
何况这回险些叫静和公主害死?又听静和公主没有半分愧疚之心,还一味地胡编乱造。嘴里说着救人,脸上却笑得比谁都欢畅。
姜幼宁只听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微微泛红。这回却不是委屈,而是被反复欺负后的怒极。
静和公主欺人太甚!
她迅速站直身子选好角度,冰冷的弓牢牢握在掌心。她眯起眸子,箭尖对准了静和公主一只带笑的眼睛。
她这会儿是气急攻心,怒不可遏。
反正,她的箭矢没有标志。射出去,也没人知道是她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