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正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用中文说:“神户是个好地方,我战前也去过。住吉神社的樱花很美。”
“是啊,每年春天,父亲都会带我去赏樱。”沈墨适时地叹了口气,“可惜父亲前年过世,再也不能...”
他适时地停住,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感伤,符合一个海外归侨思念已故亲人的形象。
搜查似乎告一段落,特务们退到门口。魏正宏拿起手杖,朝沈墨点了点头:“打扰沈老板了。最近治安不太好,晚上还是早些回家为好。”
“多谢长官关心。”
魏正宏带着人离开了雅间,脚步声渐行渐远,下了楼梯。茶楼里其他雅间也结束了搜查,特务们撤走了,留下一楼茶客们惊魂未定的议论声。
老吴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走...走了?”他颤抖着问。
沈墨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魏正宏的车还停在门口,人没走。两辆黑色轿车亮着昏黄的车灯,在雨中像两只蛰伏的野兽。
“他在等。”沈墨低声说。
“等什么?”
“等我们露出破绽。”沈墨放下窗帘,回到桌边,迅速从怀中掏出怀表,取出藏在表盘下的微缩胶卷。胶卷只有火柴头大小,用特制蜡纸包裹。
老吴瞪大眼睛:“你这是...”
“他刚才故意说晚上早些回家,就是在试探。”沈墨语速很快,“如果我现在就急着离开,说明心里有鬼。如果留在这里继续喝茶,又可能被他杀个回马枪。”
“那怎么办?”
沈墨的目光扫过雅间。墙角有一个炭火炉,茶楼用来烧水用的,此刻炉火正旺,上面坐着铜壶,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帮我打掩护。”沈墨说。
老吴虽然紧张,但毕竟是老情报员,立即明白了沈墨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到雅间门口,假装朝楼下喊:“伙计,再来壶热水!”
趁他挡住门口视线的几秒钟,沈墨迅速行动。他打开蜡纸,取出里面的微缩胶卷——这里面是左营海军基地的舰艇维修记录,如果落入敌手,不仅会暴露情报来源,还会让敌人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多少。
炭火炉的温度很高,胶卷一旦扔进去,瞬间就会熔化。但问题在于,胶卷燃烧会产生特殊气味,虽然很淡,但如果有特务在附近,可能会引起怀疑。
沈墨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点心碟。绿豆糕还剩两块,花生米也还有一些。他抓起一把花生米,连同胶卷一起,扔进了炭火炉。
“滋啦”一声轻响,花生米在炉火上炸开,散发出焦香,完美掩盖了胶卷熔化的气味。微缩胶卷在炉火中卷曲、熔化,变成一滴黑色的残渣,混在炭灰中,再也无法辨认。
做完这一切,沈墨坐回座位,重新端起茶杯。他的手很稳,杯中的茶水没有一丝晃动。
老吴也回来了,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才镇定了些。
“处理掉了?”他低声问。
沈墨点头,用茶盖拨弄着杯中的茶叶,突然说:“吴科长,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那三吨蔗糖的差额...”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沈墨和老吴真的在认真核对贸易单据,时不时还争论几句数字问题。沈墨甚至在账本上做了详细标记,指出可能出错的环节。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又过了十分钟,沈墨从窗口看到,魏正宏的车终于开走了。但他没有放松警惕,又等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埋伏后,才示意老吴离开。
“分开走。”沈墨低声嘱咐,“你从后门,我从前门。明天照常上班,但不要主动联系我,等我给你信号。”
“那你呢?”
“我自有安排。”沈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咬死我们只是生意往来。你是海关科长,我是贸易行老板,我们今天见面就是为了核对账目,明白吗?”
老吴重重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茶楼。沈墨撑起油纸伞,走进渐渐停歇的夜雨中。街道空旷,只有远处传来黄包车夫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回荡。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巷子里绕了几个弯,确认无人跟踪后,走进一家还没打烊的当铺。
当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灯下打算盘。见沈墨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客官要当什么?”
“当块怀表。”沈墨从怀中取出那块英制银怀表,放在柜台上。没有微缩胶卷的表壳轻了一些,但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老板拿起怀表,对着灯看了看,又听了听机芯的声音:“二十银元。”
“三十。”
“最多二十五,这表机芯有点旧了。”
“成交。”
老板数出二十五枚银元,用红纸包好,推给沈墨。沈墨收起钱,状似无意地说:“最近生意不好做啊,连祖传的怀表都当了。”
“是啊,这世道...”老板摇头,突然压低声音,“‘老渔夫’让我转告你,台风提前登陆,渔船全部回港避风。”
这是紧急撤离的暗号。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老渔夫是他的上线,既然发出这样的警告,说明情况比想象中更糟。张启明可能已经供出了更多信息,甚至可能包括部分情报网络的结构。
“知道了。”沈墨面不改色,收起银元,转身离开当铺。
雨完全停了,夜空中的乌云散开一些,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沈墨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脑海中飞速思考着下一步行动。
家不能回了。魏正宏既然已经怀疑到他,很可能在贸易行和住处都布下了眼线。陈明月现在是否安全?她今天下午说要去拜访一位“表姐”,那是他们约定的预警暗号,意思是她已经察觉到危险,提前转移了重要物品。
但阁楼里还有发报机,虽然藏在暗格里,但如果特务彻底搜查,还是可能被发现。还有那些藏在墙壁夹层里的密码本、微缩胶卷显影设备...
沈墨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步。向左是回家的路,向右是去码头仓库的方向。深夜的高雄港依然有零星的装卸作业,起重机在夜色中像巨人的手臂缓缓移动。
他选择了向右。
码头仓库区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货物腐烂的混合气味。沈墨避开主路,从堆放废弃集装箱的狭窄通道穿行。他的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墨海贸易行”租用的三号仓库就在前面。仓库管理员老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以前是船员,因为腿伤瘸了,才来看仓库糊口。沈墨当初选中他,就是因为这人老实本分,从不多问。
但今晚,仓库门口多了两辆自行车。
沈墨立即闪身躲到一堆麻袋后面。从缝隙中看去,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煤油灯的光。门口停着的两辆自行车,款式很新,不是老周那辆破旧的“铁马”。
有埋伏。
沈墨屏住呼吸,慢慢后退。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咯吱——”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仓库里的灯光突然熄灭。紧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仓库里冲了出来。
沈墨没有犹豫,转身就跑。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不止一个人。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左拐右拐,钻进迷宫般的货堆之间。
枪声突然响起。
子弹打在旁边的铁桶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在夜空中回荡。沈墨低头疾跑,前方的巷道突然被一堆木箱堵死——是条死路。
脚步声从后方逼近,手电筒的光束在货堆间扫射。
沈墨环顾四周,看到左侧有一个半人高的排水口,铁栅栏已经锈蚀。他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踹向栅栏。生锈的铁条发出刺耳的断裂声,但只松动了一点。
“在那边!”
手电筒的光照了过来。沈墨看到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影,手里都拿着枪。他咬紧牙关,再次猛踹栅栏。
这一次,栅栏整个脱落了。沈墨毫不犹豫地钻进排水口,里面是恶臭扑鼻的下水道,高度勉强能让人弯腰通过。他顾不得污秽,拼命向前爬。
外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妈的,让他跑了!”
“追不追?”
“这下面四通八达,怎么追?回去报告处长!”
沈墨在黑暗的下水道中爬行了大约一百米,直到完全听不到上面的声音,才停下来喘息。污水没过他的脚踝,老鼠从旁边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他靠在水湿的墙壁上,心脏剧烈跳动。金丝眼镜在刚才的奔跑中掉了一只镜片,长衫的下摆被铁栅栏撕开一道口子,右腿膝盖在钻排水口时擦伤了,火辣辣地疼。
但这些都是小问题。真正的问题是:魏正宏已经盯上他了,而且行动比预想的更快、更狠。今晚的茶楼搜查只是试探,仓库的埋伏才是真正的杀招。
如果不是老渔夫提前预警,如果不是他足够警惕,此刻可能已经被抓了。
沈墨在黑暗中摸索着,从内衣口袋掏出一个防水油纸包。里面有一小截蜡烛、一盒火柴、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高雄地图。这是他的应急装备,自从潜伏以来就一直随身携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