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织,敲打在高雄港码头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墨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窗前,手指摩挲着窗棂上结成的细密水珠。他的金丝眼镜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冷光,透过玻璃,望向码头方向——那里停靠着三艘挂着星条旗的美军补给舰,水手们正冒雨卸下印有“usa”字样的木箱。
“老板,茶凉了。”
陈明月端着新沏的冻顶乌龙走进来,素色旗袍的下摆还沾着楼梯间的雨水。她放下茶盏时,左手无名指微微弯曲,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楼下有情况。
“海关的老吴刚才来过了,”陈明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茶叶的价格,“说是明天要抽查我们上个月出口菲律宾的那批蔗糖,单据得重新整理。”
沈墨端起茶杯,杯盖与杯沿轻轻磕碰三下,表示明白。老吴是他们在海关的内线,所谓“抽查蔗糖”其实是紧急会面的暗语——有重要情报需要传递。
“你去把账本找出来,我亲自去解释。”沈墨说话时目光没有离开窗户,他注意到码头入口处多了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虽然打着黑伞,但站姿笔挺,明显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
陈明月退下后,沈墨从抽屉里取出怀表。这块英制银怀表的表盘下藏着微缩胶卷,里面是上个月从左营海军基地获取的舰艇维修记录。他轻轻拨动表冠,秒针跳动的节奏变成摩斯密码的规律:晚八点,大沟茶楼。
窗外雨势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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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分,沈墨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走进盐埕区狭窄的骑楼巷道。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汇聚成涓涓细流,倒映着街边茶楼透出的昏黄灯光。他穿着深灰色长衫,腋下夹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账本,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生意人。
大沟茶楼是高雄老字号,三层木制建筑在风雨中吱呀作响。一楼大厅坐满了茶客,说书人正讲到《三国演义》中“草船借箭”的章节,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沈墨径直上了二楼,在临窗的雅座坐下。这个位置能看清茶楼正门和后面的小巷。他要了一壶铁观音,两碟点心——花生米和绿豆糕,这是与老吴约定的暗号。
八点整,楼梯口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老吴穿着海关制服,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湿漉漉的公文包。他五十出头,脸上布满海风刻出的皱纹,是高雄港的老资格,也是沈墨发展最早的情报员之一。
“沈老板,久等久等。”老吴在对面坐下,摘下帽子抖了抖雨水,“这鬼天气,出门真是不便。”
“吴科长冒着雨来,沈某感激。”沈墨给他斟茶,动作不疾不徐,“您说要重新核验单据,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
两人的对话正常得像是真正的公务往来。老吴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翻开时,沈墨看到纸张边缘有用铅笔做的细微记号——那是情报的位置。
“上个月十五号出口马尼拉的那船糖,”老吴指着表格上的一行数字,“菲律宾海关反馈说重量对不上,少了三吨。我查了装船记录,那天是‘顺风号’承运的,对吧?”
沈墨点头,手指在茶杯边缘划过。老吴用“三吨”暗示情报等级为最高,“顺风号”则是地点代号——指的是左营海军基地。
“我记得那天码头确实有些混乱,”沈墨顺着话说,“有军舰靠港,征用了三号泊位,我们的货是临时改到五号泊位装船的。”
“这就对了。”老吴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像是要仔细看表格,实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张启明出事了。”
沈墨端茶的手纹丝不动,杯中的水面却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张启明是他们策反的左营海军基地文书,上个月刚刚传递出关于“台风计划”演习区域的草图。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家里有卧病在床的老母亲,因为急需用钱给母亲治病,才被沈墨用“预付三年薪水”的条件打动。
“什么时候的事?”沈墨问,声音平静如常。
“昨天下午被捕的。军情局第三处直接派人到基地带走的,没有经过海军系统。”老吴的额角渗出细汗,“据说是在他宿舍搜出了微型照相机,还有一卷没来得及冲洗的胶卷。”
沈墨的心往下沉,但表情依然镇定:“胶卷内容?”
“不清楚。但听说魏正宏亲自审讯,动了大刑。”老吴的手指在桌下做了个“三”的手势,意思是“三重刑”,这是军情局最残酷的审讯手段之一。
茶楼的说书人换了章节,讲到“苦肉计”,声音洪亮地描述着周瑜打黄盖的场景。沈墨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迅速思考着应对方案。
如果张启明已经招供,那么“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情报员”这条信息很可能已经泄露。魏正宏是出了名的多疑谨慎,他不会立即动手抓人,而是会布下天罗地网,等待更多人上钩。
“我们的‘茶叶供应商’知道这事吗?”沈墨用暗语问,指的是台北的苏曼卿。
“还没通知。但‘供应商’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最近有陌生面孔在铺子周围转悠。”老吴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沈老板,我觉得风向不对,咱们是不是该避一避?”
沈墨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窗外,雨夜中的高雄港灯火稀疏,远处的军舰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接触张启明时的情景——那个年轻人紧张得手指发抖,但说到母亲的病时,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
“他母亲的医药费,我们支付了多少?”沈墨突然问。
老吴愣了一下:“按约定,先给了二百银元,说好完成任务后再给三百。出事前三天,我刚把第二批钱送去,他母亲还让我带话,说儿子遇到贵人了...”
话音未落,茶楼外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沈墨和老吴同时看向窗外——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茶楼门口,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为首的那人撑着黑伞,仰头看向茶楼二楼,雨夜中看不清面容,但沈墨认出了那个身形。
魏正宏。
几乎在同时,茶楼后门的方向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墨从窗缝往下看,小巷里出现了更多黑影,呈扇形向茶楼包抄。
“我们被围了。”老吴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不自觉地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别动。”沈墨按住他的手,声音低沉而镇定,“枪一响,就坐实了。”
楼下的说书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茶客们慌乱的议论声。紧接着,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上楼。
沈墨的大脑飞速运转。魏正宏亲自带队,说明他已经掌握了相当程度的证据。但既然选择在茶楼围捕而不是直接闯进贸易行抓人,说明他还没有完全确认“沈墨”就是“海燕”,或者说,他想在公开场合制造某种效果。
是试探?还是已经确定了?
雅间的门被推开,不是他们这间,是隔壁。特务粗暴的喝问声传来:“证件!全部拿出来!”
老吴额头上的汗珠滚落,滴在桌面的表格上,晕开了钢笔字迹。沈墨却突然笑了,他端起茶壶,给老吴续了一杯茶。
“吴科长,别紧张,例行检查而已。”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足够让门外的人听见,“咱们做正经生意的,怕什么?”
话音刚落,他们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人五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穿深蓝色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根镶银手杖。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扫过雅间内的每一寸空间,最后定格在沈墨脸上。
正是魏正宏。
“打扰二位雅兴了。”魏正宏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军情局办案,例行检查,还请配合。”
他说话时,身后的两名特务已经走进雅间,开始搜查。一人翻看老吴的公文包,另一人检查沈墨带来的那卷账本。
沈墨站起身,做出生意人常见的谦恭姿态:“长官请便。不知是在查什么案子?我们做生意的,最怕沾上官司。”
魏正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像是在审视一幅画作的细节。然后,他慢慢踱步到窗边,看向窗外雨夜中的码头。
“沈老板常来这喝茶?”魏正宏突然问。
“偶尔。这里的铁观音不错。”沈墨回答得不卑不亢。
“喜欢临窗的座位?”
“视野好,能看到码头的船只进出,对我们做贸易的来说,也算是一种...职业习惯。”
魏正宏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好习惯。不过今晚雨大,码头上没什么船可看吧?”
这句话里有陷阱。如果沈墨回答说“是”,就说明他刚才看向窗外时注意到了码头的状况,这在雨夜中其实很难看清。如果回答“不是”,又显得刻意。
“雨夜有雨夜的景致,”沈墨微微一笑,“码头灯光映在雨水里,别有一番意境。可惜吴科长在跟我对账,没心思欣赏。”
他把话题自然地引向公务,同时表明自己并非一直在看窗外。
这时,搜查公文包的特务抬起头,朝魏正宏微微摇头——没发现可疑物品。另一个特务也检查完了账本,那确实就是普通的贸易单据。
魏正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走到桌边,拿起沈墨刚才用的茶杯,对着灯光仔细端详。杯壁上还残留着茶渍,茶叶沉在杯底。
“沈老板喜欢喝铁观音?”魏正宏突然问。
“今晚点的是铁观音,不过我更偏爱冻顶乌龙。”沈墨从容回答,“家里存的还有些,长官若是喜欢,改日我让人送些到府上。”
“不必了。”魏正宏放下茶杯,手杖在地板上轻轻顿了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沈老板。”
“不敢当,您请问。”
“听说沈老板是福建晋江人,1948年才从日本回国?”魏正宏的问题看似随意,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锐利。
“是,家父早年在神户经商,我在日本上的学。”沈墨对答如流,这是他“沈墨”身份设定中的基本背景,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那沈老板的闽南语说得真好,一点日本口音都没有。”
“家父从小要求在家必须说闽南话,说是不能忘本。”沈墨露出怀念的神色,“现在想来,父亲真是有远见。”
魏正宏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下一秒,他突然用日语问了一个问题:“沈さんは神戸のどこに住んでいましたか?(沈先生在神户住在哪里?)”
这是突击测试。如果沈墨的日本背景是伪造的,很可能无法立即用流利日语回答,或者回答中出现破绽。
沈墨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用带着关西腔的日语回答:“灘区の住吉町です。家は阪神電車の線路の近くにあり、夜中に電車の音がよく聞こえました。(住在滩区住吉町。家在阪神电车线路附近,夜里常能听到电车的声音。)”
他不仅回答了问题,还补充了细节,增加了可信度。关西腔是神户地区的典型口音,如果不是在当地长期生活,很难模仿得如此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