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8章茶楼杀机,高雄港的晨雾里(3 / 4)

“沈老板,这不太合适吧?”

“合适,怎么不合适。”林默涵笑了,“我听说周队长老家在泉州,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奉养。这点心意,就当是我替张启明孝敬老人家的——他欠我的钱,我认了,但周队长的辛苦,我不能不表示。”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很明白了:钱你收下,把张启明这件事定性为“经济问题”,别往“通共”上扯。至于张启明本人是死是活,我不管。

周队长盯着金条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老板是个聪明人。”

“糊涂人做不了生意。”林默涵起身,“那就不打扰周队长办公了,告辞。”

“慢走。”

走到门口时,周队长忽然说:“沈老板,最近高雄不太平,晚上尽量别出门。”

林默涵脚步一顿,回头笑道:“谢谢周队长提醒,我晚上都在家陪内人,不出门。”

下楼,出警察局,上黄包车。车夫问去哪儿,林默涵说“随便转转”。

车在街上慢悠悠地走,夕阳把街道染成血色。林默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刚才那十根金条,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不是组织的钱,是他自己一分一分攒的。陈明月不知道,老渔夫也不知道。

他本打算等台湾解放了,用这笔钱在厦门开个茶行,让陈明月当老板娘,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

现在,没了。

但他不心疼。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他心疼的是张启明——那个胆小的、孝顺的、不想打内战的年轻人,现在不知道在刑讯室里,正经历着什么。

车经过爱河桥时,林默涵让车夫停下。他走到桥边,看着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三年前,他就是从这里下的船,踏上这座岛屿。当时他想,也许三年,也许五年,总能等到回家的那天。

现在三年过去了,家还在海峡对岸,而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了。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女儿晓棠周岁时拍的,胖嘟嘟的小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是妻子娟秀的字迹:“默涵,女儿会叫爸爸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林默涵合上怀表,深吸一口气。傍晚的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和凉意。他转身,对车夫说:

“去盐埕埔,‘明星咖啡馆’。”

------

华灯初上时,林默涵推开咖啡馆的门。

门铃叮当作响,吧台后的苏曼卿抬起头,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换上职业的笑容:“沈老板,今天怎么有空来?”

“路过,进来坐坐。”林默涵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老规矩,曼特宁,不加糖。”

“稍等。”

苏曼卿转身煮咖啡,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林默涵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当时他刚在高雄落脚,按照接头暗号,点了一杯“雨前龙井”。苏曼卿愣了愣,说“先生,我们这儿是咖啡馆”,他说“那就来杯最苦的”。

后来才知道,苏曼卿的丈夫也是地下党员,三年前牺牲了,留下她和三岁的儿子。她继承了这个咖啡馆,也继承了丈夫的代号“夜莺”,成为高雄最重要的交通站之一。

咖啡端上来,醇厚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苏曼卿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碟边缘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的暗号:有情况,快走。

林默涵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皱起眉。他用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知道了,但走不了。

苏曼卿眼神一暗,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吧台边有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在争论什么哲学问题。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慌。

林默涵慢慢喝着咖啡,目光扫过窗外。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有人,车窗开了一条缝,有烟飘出来。更远一点的巷口,有个卖烤地瓜的小贩,炉火红彤彤的,但他的眼睛不时往咖啡馆这边瞟。

被包围了。

林默涵放下杯子,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在餐巾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对苏曼卿招招手:“老板娘,结账。”

苏曼卿过来,林默涵把餐巾纸压在钞票下推过去:“不用找了。”

餐巾纸上写的是:“明月在阁楼,带她走,去台北找老渔夫。别管我。”

苏曼卿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发抖。她抬头看林默涵,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沈先生慢走。”

林默涵起身,整了整西装,推门出去。门铃又响了,清脆得刺耳。

他走到街边,点了一支烟——这是他今天抽的第一支烟,也是最后一支。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他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里的人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过来,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沈先生?”

“跟了这么久,辛苦各位

了。”林默涵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是魏处长要见我吧?带路。”

年轻人愣了愣,回头看了眼后座。后座车窗也摇下来了,周队长的脸露出来,表情复杂:“沈老板,何必呢?”

“早晚的事,不如痛快些。”林默涵拉开车门坐进去,“走吧,别让魏处长等急了。”

车子发动,驶入高雄的夜色。林默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经过盐埕埔市场时,他看到陈明月常去买菜的那个摊位,老板娘正在收摊,动作慢吞吞的,像往常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想,如果今晚回不去了,明月会不会还来这里买菜?会不会还跟老板娘讨价还价,说“便宜点啦,我先生最爱吃你家的豆腐了”?

会的。他了解她,外柔内刚,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会把日子过下去。

车子拐进军情局高雄站的大门时,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那枚并蒂莲玉佩,握在掌心。温润的玉贴着皮肤,好像还能感受到陈明月的体温。

“明月,”他在心里说,“对不住了,答应你的婚礼,可能要迟些了。”

------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魏正宏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一身灰色长衫,像个教书先生。见林默涵进来,他抬了抬手:“坐。”

林默涵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像隔着一道海峡。

“沈老板,哦不,或许该叫你林先生?”魏正宏推过来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张启明的口供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后一页有鲜红的手印。

林默涵没看,只是笑了笑:“魏处长想叫我什么,就叫什么。”

“爽快。”魏正宏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张启明都招了,你的代号‘海燕’,隶属中共华东局社会部,三年前从香港潜入台湾,任务是建立情报网,搜集国军防务信息——我说的对吗?”

“魏处长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魏正宏盯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深不见底,“你受过高等教育,在日本留过学,回国后在上海的洋行做经理,薪水不菲,前途无量。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说:“魏处长听说过一句话吗?‘位卑未敢忘忧国’。”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