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港的晨雾里,咸腥味裹挟着不安在街巷间弥漫。
林默涵推开“墨海贸易行”的后门时,左手无名指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这是“老渔夫”当年在南京训练时教他的:身体在危险来临前的预警信号,比任何情报都可靠。
“沈先生,早。”柜台后的小伙计阿旺睡眼惺忪地招呼。
“阿旺,今日糖价如何?”林默涵摘下金丝眼镜,用鹿皮布慢慢擦拭,动作从容得像在把玩古董。
“涨了两分,台南糖厂那边说有台风要来了。”
台风。
林默涵的手顿了顿,镜片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冷光。真正的台风在海上,在左营军港,在那份代号“台风计划”的绝密文件里。他昨晚用自制显影液在米汤写的情报上,看到了台军舰队的调动方向——不是北边,而是朝西,朝金门、马祖方向。
“备车,去台南糖厂看看。”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算着日子:今天是十五号,按约定,张启明该在盐埕埔的“老地方”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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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埕埔的“春水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港区。
张启明没来。
林默涵点了壶铁观音,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过来表演功夫茶,热水在半空划出弧线,精准落入杯盏。他盯着那道弧线,想起三年前在上海受训时,教官的话还在耳边:“情报员最怕的不是等不到人,而是等来了不该等的人。”
十点十五分,茶楼楼梯传来脚步声。
不是张启明那种怯生生的、两步一停的步子。这脚步声沉稳、均匀,每一步间隔完全一致——是军人的步伐。
林默涵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膝盖:三短一长,三短一长。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暗号,意思是“危险,静观”。
上楼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礼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林默涵认得他——军情局高雄站行动队副队长,姓周,半年前在一次商界酒会上打过照面。当时这人喝得微醺,拍着他的肩膀说:“沈先生,咱们都是福建老乡,在台湾要互相照应。”
“周队长,巧啊。”林默涵起身,笑容堆得自然而热情。
“沈老板也在喝茶?”周队长目光扫过茶桌——一套茶具,两只茶杯,其中一只杯沿有未干的水渍。
“等个朋友谈生意,结果被放鸽子了。”林默涵苦笑着摇头,顺势将那只空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桌面,“周队长这是……”
“例行检查。”周队长在对面坐下,另外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楼梯口,封住了去路,“最近高雄不太平,上头让我们多走动走动。”
茶博士又提着铜壶过来,被周队长抬手制止:“我们自己来。”
他提起茶壶,给林默涵那只空杯倒上茶,滚烫的水汽蒸腾起来:“沈老板的朋友,做什么生意的?”
“蔗糖出口,香港那边有渠道。”林默涵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喝——茶太烫,这是常识,但如果心里有鬼的人,往往会忘记这个常识。
“姓什么?”
“姓张,张启明。”林默涵回答得毫不迟疑。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谎,但可以说一半真话——张启明确实在左营海军基地工作,也确实在做“生意”,只不过做的不是蔗糖生意。
周队长的眼神闪了闪:“张启明……左营基地文书处的?”
“周队长认识?”林默涵恰到好处地露出惊喜。
“不认识,听说过。”周队长掏出烟盒,递了一支过来,林默涵摆手婉拒:“戒了,内人闻不得烟味。”
“沈老板真是体贴人。”周队长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您这位张朋友,最近怕是有些麻烦。”
“哦?”
“昨天下午,他母亲突发急病,送去医院没救过来。”周队长盯着林默涵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张启明连夜赶回台南老家,走的时候……神色不太对。”
林默涵的手指在桌下握成了拳。
张启明的母亲,七十三岁,高血压多年。三个月前林默涵通过地下组织的关系,安排她去台北一家德国人开的医院做过检查,当时医生说情况稳定,按时服药能再活三五年。
突发急病?连夜离开?
“哎呀,那可真是不巧。”林默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这批货还等着他签字放行呢。周队长知道他在台南老家的地址吗?我得派人去慰问慰问。”
“不用麻烦了。”周队长掐灭烟头,站起身来,“沈老板要是见着他,让他赶紧来军情局报个到——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说完,他带着人下楼走了。
茶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港口的汽笛声隐约传来。林默涵坐在原地,慢慢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完,每一口都品得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他知道,张启明出事了。
不是母亲病故那么简单——如果真是母亲去世,张启明一定会按照约定,在茶楼对面的电线杆上贴一张“治丧”告示。可刚才进来时,电线杆上什么都没有。
周队长来,是试探,也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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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贸易行的路上,林默涵让司机阿成绕道爱河边。车开得很慢,他摇下车窗,看着河面上往来的舢板。一个船娘正在收渔网,动作熟练而吃力,背上的婴儿在襁褓里哇哇大哭。
“停车。”
林默涵推门下车,走到河边。船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把婴儿往怀里紧了紧。
“大嫂,这鱼卖吗?”
“刚网上来,新鲜着呢。”船娘用闽南语说,口音里带着漳州腔。
林默涵蹲下身,在鱼篓里翻捡,手指触到一条鲈鱼的鳃盖时,摸到了硬物——一个小小的锡纸包,塞在鱼鳃里。
“这条我要了。”他掏出钱,递过去时低声用闽南语说:“告诉老渔夫,燕子归巢推迟。”
船娘接过钱,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点头:“客人拿好。”
回到车上,林默涵打开锡纸包,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小字:“启明被捕,已叛。断线,静默。”
字迹是老渔夫的,用的是特殊药水书写,见光三分钟就会褪色。林默涵看完,将纸条揉成团,从车窗扔进河里。纸团在水面漂了几秒,沉了下去。
“阿成,去码头仓库,看看那批要出口的货。”
“是,老板。”
车调头往港区开。林默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张启明的脸在脑海里浮现——那个瘦小、胆怯的文书,第一次在“明星咖啡馆”接头时,手抖得咖啡洒了半杯。他说他父亲是山东人,四九年跟着部队来台湾,母亲是台南本地人,一家人挤在左营眷村的木板房里。
“我不想打内战。”张启明当时这么说,眼圈发红,“我爹是让地下党给打死的,可我娘说,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要自己人打自己人?”
林默涵给了他钱,很多钱,足够他母亲治病,足够他在眷村开个小杂货铺。张启明提供的情报从一开始的士兵名册,到后来的军饷发放表,再到最近的舰队补给清单——每一步,都是林默涵精心计算过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