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磨损的皮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花布衣服,对着镜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照片背面,是娟秀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陈明月看着照片,突然哭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林默涵的衣襟。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不该问的。”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林默涵收起照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不该把这些情绪带给你。我们是革命同志,不该……”
“谁规定革命同志就不能有感情?”陈明月打断他,抬起头,在黑暗中望着他的眼睛,“老赵和他妻子也是革命同志,他们在延安结的婚,生了一对儿女。苏曼卿和她丈夫也是革命同志,他们一起潜伏了五年。为什么我们就不行?”
林默涵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感情越深,离别就越痛。”
“可是没有感情,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陈明月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好好活着,能爱自己所爱的人吗?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敢去爱,那我们的信仰,我们的牺牲,又为了什么?”
林默涵说不出话。他想起离开大陆的那天,妻子抱着晓棠来送他。妻子没有哭,只是说:“放心去,家里有我。”晓棠还不懂事,以为爸爸只是出趟远门,挥着小手说:“爸爸早点回来,给我带糖。”
可是这一走,就是四年。四年,晓棠从两岁长到六岁,他已经错过了她一半的童年。如果再回不去,他会错过她的整个成长。
“等任务完成,等台湾解放,我就回去。”他说,不知是在对陈明月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到时候,我要带晓棠去天安门看升旗,去长城,去所有我在信里答应过要带她去的地方。”
“那我呢?”陈明月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默涵低下头,在黑暗中寻找她的眼睛。打火机的火苗已经熄灭了,船舱里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紧紧抓住他衣角的手。
“你和我一起回去。”他说,一字一顿,像是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我们一起回去,去看晓棠,去看天安门,去看长城。”
陈明月笑了,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笑着流泪的。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林默涵的手,紧紧握住。
“一言为定。”她说。
“一言为定。”他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雨声,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汽笛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怀表的指针缓慢地移动着,指向三点,三点半,三点四十五。
凌晨三点五十分,林默涵突然睁开眼——他刚才居然睡着了,这太危险了。他轻轻摇醒陈明月,两人迅速检查了枪支和弹药,然后悄悄爬出船舱。
雨小了些,但还是密密地下着。码头上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中散发着模糊的光晕。林默涵看见,在七号码头东侧的铁轨上,一列黑色的货车正在缓缓启动。车头喷出白色的蒸汽,在雨夜中弥散开来。
就是那趟车。
“走。”林默涵低声说,拉着陈明月,猫着腰,朝火车方向跑去。
他们沿着铁轨旁的碎石路跑,脚下很滑,几次差点摔倒。陈明月的腿伤让她跑起来一瘸一拐,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距离火车还
有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突然,一束强光从侧面射来。
“站住!什么人!”
是巡逻的特务。他们发现了。
林默涵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枪。砰!子弹打碎了手电筒,特务惊呼一声,卧倒在地。但枪声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快跑!”林默涵吼道,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压制追兵。
火车已经开始加速了,黑色的车厢一列列从他们身边滑过。林默涵看见一节车厢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麻袋。他加快速度,在火车与他平行的一瞬间,猛地一跃,抓住了车厢的边缘。
“把手给我!”他朝陈明月伸出手。
陈明月跑过来,也纵身一跃。但她的腿使不上力,跳得不够高,手指勉强够到车厢的边缘,却抓不牢。林默涵死死抓住她的手腕,用尽全力往上拉。伤口撕裂了,血顺着胳膊流下来,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绝对不能松手。
陈明月的脚在空中乱蹬,终于找到了一个踩踏点,借力爬了上来。两人滚进车厢,瘫在麻袋上,大口喘气。
车厢外,特务们追到铁轨旁,但火车已经加速,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节车厢消失在雨夜中。有人朝火车开枪,子弹打在车厢上,发出铛铛的响声,但没有打中。
“安全了。”林默涵说,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