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他跑到七号码头时,心沉了下去。
那艘蓝色的渔船还在,但船头的红灯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船尾挂着一块白布——这是危险信号,表示这条船已经被监视了。
“怎么办?”陈明月低声问。
林默涵迅速环顾四周。码头上除了渔船,还有几艘运煤的驳船,以及一艘废弃的货轮。货轮是日本殖民时期留下的,锈迹斑斑,像一头搁浅的巨兽。它的船舷上有个洞,正好可以钻进去。
“去那里。”林默涵指向货轮。
他们蹚过齐膝深的海水,爬上货轮。船舱里一片漆黑,弥漫着霉味和海水咸腥的气味。林默涵点亮打火机,微弱的火光映出残破的船舱——断裂的管道,倾倒的柜子,满地狼藉。但在船舱的角落里,有一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堆着些破麻袋。
“暂时安全了。”林默涵说,将陈明月扶到麻袋上坐下。
“可是我们怎么离开高雄?”陈明月问,“所有的码头肯定都被封锁了。”
林默涵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船舱的舷窗边,透过破碎的玻璃向外望去。雨幕中,高雄港一片朦胧,远处的灯塔闪着微弱的光。他能看见码头上晃动的车灯,那是特务的车,在港口各处巡逻。
“我们不能从海上走。”他说,“魏正宏一定会封锁所有出海口。”
“那怎么办?”
林默涵转过身,在打火机的光中,他的眼神异常明亮:“我们从陆路走。但不是走路,是坐火车。”
“火车?”陈明月一愣,“火车站肯定也被封锁了。”
“不是客运站。”林默涵走到船舱的另一侧,用袖子擦掉舷窗上的灰尘,“你看那边。”
陈明月凑过去看。雨幕中,隐约能看见几条铁路线,从港口延伸出去,消失在夜色中。那是货运铁路,专门运输港口的货物。
“每天凌晨四点,有一趟运煤的货车从这里出发,开往台中。”林默涵说,“这是老赵留给我的最后一条情报。如果渔船用不了,就坐煤车走。”
陈明月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老赵……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地下工作者。”林默涵轻声说,打火机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每次接头,他都会准备三条退路,三条以上的备用联络方式。他说,干我们这行的,多一个准备,就多一分活着的希望。”
“可是他现在……”
“他死了。”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明月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痛苦,“为了掩护我。所以我要活下去,把情报送出去,才对得起他,对得起所有牺牲的同志。”
船舱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陈明月靠在墙上,感觉腿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她知道,林默涵肩上的伤比她重,但他从没说过一个疼字。
“还有多久到四点?”她问。
林默涵看看手表——那是一块老式的怀表,表壳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说,“你先休息一下,我守着。”
“一起守着吧。”陈明月说,“我睡不着。”
林默涵没有坚持。他在陈明月身边坐下,两人背靠背坐着,这样可以警戒两个方向。船舱里很冷,湿衣服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陈明月打了个寒颤。
“冷吗?”林默涵问。
“有点。”
林默涵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搂住陈明月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但陈明月没有挣脱,她往林默涵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他胸前。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远处的海浪。
“你……会想晓棠吗?”她突然问。
林默涵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每天晚上。”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给她讲睡前故事,她会拉着我的手指,说‘爸爸,再讲一个’。有时候讲着讲着,她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开。”
陈明月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
“她今年该六岁了。”林默涵继续说,“去年她妈妈来信,说她开始上学了,很聪明,老师都夸她。信里还夹了一张照片,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