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4章盐埕区的雨(2 / 4)

“对了,”陈明月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苏姐今天托人送来的。”

林默涵接过纸条。纸是咖啡馆的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新到蓝山,豆子尚可,盼君品鉴。另,近日有客常来,专点雨前龙井,言及故乡茶事,不胜唏嘘。”

雨前龙井,是紧急接头的暗号。

“专点雨前龙井的客人”,意味着有重要的情报需要当面传递。

“不胜唏嘘”,意味着传递者情绪不稳,可能有危险。

林默涵把纸条凑到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点燃一角。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在即将烧到手指时,他才松手,纸灰飘落在烟灰缸里。

“明天一早我就走。”他说。

“几点?”

“六点的火车。到台北刚好中午,先去见客户,下午去咖啡馆。”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雨还在下。街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扩散开来,像一团团湿漉漉的蒲公英。对面楼房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一扇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的剪影。

“我帮你收拾行李。”陈明月也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底层拿出一只棕色的皮箱。

箱子不大,刚好能装下两三天的换洗衣物。她放进去一件衬衫,一条西裤,一件羊毛背心,又塞了条毛巾和牙刷。最后,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铁制的香烟盒,放进箱子夹层。

香烟盒是空的,但底部有个夹层,里面藏着一卷微缩胶卷——是上周从左营军港拍到的军舰照片。

“路上小心。”陈明月合上皮箱,扣上搭扣。

“知道。”林默涵接过箱子,放在门边。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分。

距离发报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出去一趟。”他说。

“现在?”陈明月看了眼窗外,“雨这么大。”

“就是雨大才好。”林默涵穿上西装外套,从衣架上取下另一把伞,“去买包烟,顺便看看街上的情况。”

陈明月没再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递给他。他接过,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很凉。

“锁好门。”他说。

门在身后关上。林默涵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听着门内传来插销滑动的声音,这才转身下楼。

老太太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是那种咿咿呀呀的台湾歌仔戏。他放轻脚步,快速穿过客厅,推开大门。

雨比刚才更大了。风卷着雨丝横着扫过来,伞几乎撑不住。林默涵把伞压低,快步朝巷口走去。

他确实要买烟,但不是去常去的那家杂货铺。而是往反方向走,穿过三条巷子,在一个叫“春生”的香烟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独臂老人,姓郭,以前是码头工人,一次事故丢了条胳膊,就在自家门口摆了这么个小摊。摊子很小,只有一个木柜,上面摆着几包香烟、火柴、口香糖之类的小东西。柜子上方吊着盏煤油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郭伯,来包‘乐园’。”林默涵说。

郭伯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没说话,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烟,又拿了盒火柴,一起递过来。

林默涵付了钱,接过烟,撕开封口,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火柴划燃的瞬间,他压低声音:“今天晚上,十点三刻。”

郭伯点点头,用独臂收起摊子上的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林默涵看见,他在收火柴盒时,手指在柜面上敲了三下。

三下,意思是“收到”。

“雨大,早点收摊吧郭伯。”林默涵说。

“就收,就收。”郭伯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

林默涵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郭伯已经锁好柜子,提着煤油灯进了屋。那盏灯在窗户后晃了晃,熄灭了。

雨夜里,香烟摊所在的位置,陷入一片黑暗。

接下来,林默涵没有直接回家。他撑着伞,在盐埕区的巷弄里穿行。有时走大路,有时拐进更窄的胡同。经过警察局时,他放慢脚步,看见门口停着两辆吉普车,车灯亮着,雨刷器左右摆动。

一个穿着雨衣的警察从里面出来,站在屋檐下点烟。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嘴唇上有道疤。

林默涵若无其事地走过。他能感觉到,那警察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几秒。

走过警察局,又经过邮局、卫生所、一家当铺。当铺已经打烊了,铁闸拉下一半,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林默涵记得,这家当铺的老板是闽南人,喜欢听南音,有时候会请个盲人琴师来店里唱。

琴师姓什么来着?好像是……陈。

他停下脚步,看着当铺门口那块“陈记当铺”的招牌。雨水顺着招牌边缘流下来,在“陈”字上汇成一股细流。

陈明月也姓陈。

这个念头冒出来,毫无来由。林默涵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楼下时,已经九点半了。雨势稍歇,变成了绵绵的细雨。老太太房里的收音机已经关了,窗户黑着,应该是睡了。

林默涵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推门进去。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神龛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黄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烧。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三根细细的香梗,插在香灰里。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到二楼,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陈明月还穿着那件碎花旗袍,但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上。她侧身让他进去,重新锁好门。

“怎么样?”她问。

“都安排好了。”林默涵把湿漉漉的伞靠在墙角,脱掉西装外套。衬衫的肩头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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