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大帐是空的。”有人禀报。
侯景大叫:“快撤!”
然而已晚了,营地周围突然冒出无数的火把,火把圈向营地合拢,一层一层地将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怎么办?”王显贵惊恐地问。
“大都督,冲出去!”侯子鉴举刀高喊。
田迁催马来到侯景身边,挽弓搭箭激昂道:“大都督,我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保护你脱险!”
此时,侯景脑海里闪现出自己指挥灾民们包围万俟仵家的情景,他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妥协,他异常冷静地下令:“都别动!子鉴,你去通报他们,说‘怀朔故人侯景,特来拜访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侯子鉴单枪匹马走出营地,围绕营地奔驰,向外连连高呼:“怀朔故人侯景,特来拜访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过了一会,有人回话喊道:“叫侯景出来说话。”
侯景知道危机有救了,打马就要出去。田迁一把拽住侯景马的缰绳说:“大都督,你不能去。”
侯景微笑地把手中的刀递给田迁说:“没关系,我和阿那瓌可汗交情深,不会有事。”
侯景在部下惊奇敬佩的目光中,潇洒地骑马来到柔然军的包围圈前,阿那瓌可汗也昂然骑马走出阵列。侯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朗声道:“侯景拜见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阿那瓌哈哈大笑,得意地问:“侯景兄弟,此阵败否?”
侯景垂下头说:“侯景认输。”
“如何认输?”
“任凭可汗处置。”
阿那瓌又哈哈大笑,笑毕说:“那就放下武器当俘虏吧。”
侯景昂起头,毅然说:“侯景此身绝不放下手中的武器,侯景愿带部下归顺可汗,充当可汗麾下的一员虎将。”
“老虎会伤人,孤不放心。”阿那瓌盯着侯景的眼睛说。
侯景坦然起身,然后郑重下拜磕头说:“侯景将自己和其他军官的家属,全都送来做人质。”
阿那瓌再次哈哈大笑说:“好,就这么定。”
司马子如带着大量珠宝求见阿那瓌可汗,在给阿那瓌下跪磕头时,司马子如突然改变了主意,他不想说自己是肆州刺史的使者,刺史代表官府,是魏朝廷的,魏朝廷是元家的,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元家的臣子了,于是大声唱名道:“契胡第一领民酋长尔朱荣的使者,司马子如觐见柔然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阿那瓌可汗扬起头寻思:“尔朱荣不是肆州的刺史吗?司马子如是他府中的幕僚,为何司马子如不说是刺史的使者,而说是酋长的使者?难道他契胡族要与我柔然族联合?”心中有了期许,阿那瓌于是放平目光,放松面容说:“赐座。”
司马子如刚坐稳,阿那瓌又微笑地问:“子如先生别来无恙?”
司马子如起身拱手回答:“托可汗陛下的福,鄙人向来安康。”
阿那瓌轻轻挥手说:“先生不必拘礼,坐下叙话。”
司马子如作揖后坐下。
“尔朱荣酋长刺史可好?”阿那瓌拿不准该称尔朱荣为刺史还是酋长好,索性就两个头衔并用。
“尔朱大人无恙,大人让鄙人问候可汗陛下金安。”司马子如恭恭敬敬地做答。
阿那瓌见司马子如不主动进入正题,有些按捺不住地问:“尔朱荣大人让先生来有何贵干?”
司马子如起身行礼,谦卑地说:“尔朱大人让鄙人带些薄礼,敬献给可汗陛下。”
阿那瓌扬起眼角斜视毕恭毕敬的司马子如,脑海里浮现出司马子如带来的大大小小的箱子,心想:“尔朱荣送如此厚礼,难道是要请我出兵攻打谁?我不能轻易答应他。”想到此,阿那瓌摆出一副矜持的态度,客气地说:“孤无惠于你家大人,不能受其馈赠。”
“尔朱大人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司马子如只说有请求,但又不说具体请求什么,就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等在那里。
阿那瓌有些不耐烦地说:“有何事?先生但讲无妨。”
司马子如微微抬起身体,扫眼观察阿那瓌的表情后,沉稳地说:“尔朱大人的属下侯景,投靠了逆贼破六韩拔陵,幸而为可汗陛下所逮。尔朱大人让鄙人将侯景这叛徒带回去。”
说完,司马子如站直身体,静静地观察等待阿那瓌的答复。阿那瓌轻微地皱眉,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阿那瓌心中纳闷道:“一个败军之将而已,尔朱荣犯得上出这么大的价码吗?莫非他另有所图。”于是,阿那瓌端出一副很不意愿的表情说:“侯景乃虎将,既已降孤,孤不忍让其受罚。”
司马子如早已料到,越是出高价,阿那瓌的要价越高,因而摆出轻松坦然的表情说:“尔朱大人并无严惩侯景之意,只是担心他在外会坏了大人的名声,带回去严加管束而已。当然,他手下的兵马也要一并带回约束。”
阿那瓌心说:“原来是打那五千人马的主意啊!我岂能将这训练有素的五千人马轻易拱手送人!”
阿那瓌故作惊讶之色说:“侯景一人,孤尚能奉还尔朱荣大人,可那五千人马已是孤的有生力量,断难奉还。”
司马子如心中骂道:“贪得无厌、狡诈无信之徒。你肯拿侯景做交易,就不怕你不肯拿那五千人马做交易。”
司马子如因而用非常诚恳的语气说:“尔朱大人无意为难可汗陛下,愿用手中三万柔然难民换那五千人马,将来凡获柔然难民,一律送还可汗陛下。”
阿那瓌禁不住露出满足的笑容,但还是强作勉为其难的表情说:“用五千能征善战的士兵换三万普通百姓,孤可吃大亏了!”
司马子如心中涌起厌恶之情,但脸上堆满笑容说:“那五千人全是魏国人,难断思乡之情,在可汗陛下手中,恐兵心多有不安。三万难民本是可汗陛下的子民,定愿效命可汗陛下。”
阿那瓌哈哈大笑地说:“好,尔朱荣大人是个爽快人,孤也不小气,成交!”
侯景见到司马子如既兴奋又忐忑地问:“子如大哥,刺史大人将如何惩罚我?”
司马子如虎着脸说:“罚你去战场,罚你去拼命。”
侯景嘿嘿笑着说:“侯景巴不得天天有仗打。”
“大哥,可汗不放人质。”二人正逗趣时,侯子鉴气鼓鼓地跑过来报告。
“为什么?”司马子如和侯景几乎同时惊讶地问。
“管人质的头目说,他们的可汗只答应放五千将士,没答应放人质。”侯子鉴眼中充满怨恨地说,看看侯景,又看看司马子如。
“无耻之徒!”司马子如低声怒骂,“我竟小看了他的贪婪无耻,把人质的事忽略了。给他这么多,他还嫌不够。”
侯景扬起脸,不屑地说:“不是要钱财吗?给他就是。”
“我全给他了。”司马子如十分懊悔地说。
“子如大哥,你别急,我们先走,说不定路上就有钱财可得。”侯景一脸轻松地劝说司马子如。
“人质怎么办?阿傉嫂子说,老爷身体很糟糕,不能再待在这帮野蛮人手里了。”侯子鉴焦虑地说。
“啰嗦什么?”侯景瞪着侯子鉴呵斥道,“还不去集合队伍走,等那个人反悔吗?”
侯子鉴一跺脚,心有不甘地转身去召集队伍。司马子如一脸歉意地看着侯景说:“老爷子真要出事了,就不好了。”
侯景却毫不在意地说:“没关系,出不了事。出事了也是天命。”
侯景带着队伍急速脱离柔然部队,然而途中并没有抢到多少财物,到肆州后,还是尔朱荣再给了一笔钱财充当人质的赎金。当侯子鉴带着赎金赎人时,侯景的父亲侯标已病故,阿傉找人埋葬了公公。
在定州,高欢听说上谷的杜洛周被其部将元洪业杀害,觉得机会来了,他向葛荣请缨道:“陛下,元洪业谋杀杜洛周篡位,但人心未服。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去攻杀元洪业,收编杜洛周的部下。”
葛荣也从上谷内讧中看到了良机,高欢是收编杜洛周旧部的合适人选,但葛荣一向排斥汉人,对汉人高欢并不放心,葛荣略做思考,不阴不阳地说:“你与杜洛周有主仆之谊,当然应该为他报仇。”
高欢连忙跪下磕头说:“陛下,高欢自投奔陛下,已与杜洛周恩断义绝,再无主仆之谊。高欢绝无私情,只为效力陛下,攻占上谷。”
葛荣略微点头说:“你有此忠心,寡人心甚慰,只是你部势单力薄,需增派人马,寡人决定派孟都王斛律金与你一同前往。”
高欢听言,顿觉屈辱,但他强压怨恨,磕头领旨道:“谢陛下恩准,有孟都王统兵,必能马到成功!”
高欢郁郁不欢地回到军营,将向葛荣请缨去上谷的事情告诉了姐夫尉景,尉景愤恨地说:“葛荣这么不信任我们,我们为何要替他卖命?贺六浑,你要早做决断。”
高欢叹气说:“唉,我本想借此机会扩充部队,并趁机去肆州投靠尔朱荣刺史,可葛荣老贼派孟都王斛律金统兵,我们的行动将会有诸多不便。”
“我们先宰了斛律金,不就能放手大干一场吗?”尉景眼中射出凶光,恶狠狠地说。
高欢轻轻摇头说:“斛律金为人机警,又手握重兵,如果我们冒然行事,很可能会被他反杀。”
“该怎么办?”尉景气馁地问。
“不知道,到时候见机行事吧。”高欢无可奈何地说,心情跌入了低谷。
高欢先派刘贵潜入上谷联络杜洛周的部将贾显度,贾显度是贾显智的弟弟,然后和尉景率领手下全部人马随斛律金出征。行军途中,高欢骑在赤兔马上,愁眉不展,反复琢磨如何巧妙地摆脱斛律金,心说:“打败元洪业不难,他以下犯上,杀主谋权,人心不服,况且还有贾显度做内应。带自己的人马脱离战场,去肆州投奔尔朱荣刺史也不难,战场上有的是机会。难就难在,既尽量多地收编杜洛周的旧部,又能顺利地将他们都带往肆州。”
“大哥,贾显度安排好了。”刘贵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高欢一惊,猛扭头,迎面对上刘贵喜滋滋的脸,也不知刘贵何时已与自己并驾同行。
“冒失鬼,吓我跳!”高欢嗔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