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天已黢黑,侯景率领一千五百来人,静悄悄又急匆匆地直扑北讨军统帅大营,抵近大营后,侯景下令全体静伏,让侯子鉴先带几个身手敏捷的人,去悄悄干掉大门口的哨兵,让田迁带几个射箭高手跟在侯子鉴他们后边,专射瞭望塔上的哨兵。收到两组人解决掉哨兵后发出的信号,侯景立即带领其他人迅速冲进大营,并分路向大营内部猛攻,事先,侯景已告诉手下将士,一旦遇到官兵的顽强抵抗,就投掷火把,见有一处着火,其他人就都到处纵火,并大声喊杀。
一切都出奇地顺利,侯景已接近营中大帐,才有火光冲起,刹那间,火光四起,呐喊声震天。
在睡梦中的广阳王元渊被惊醒,他推开怀中的女人,猛地坐起,一个亲兵闯进帐急报:“殿下,不好了,叛军杀进来了!”
元渊边抓衣服穿边怒骂道:“放屁,定是小股叛军趁夜偷袭,下贱胚子,偷袭到本王的大营来了!”
元渊边扣衣服边提刀向外走去,推开帐帘,元渊傻眼了,大营内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杀的叛军,大帐前十几步开外,自己的亲兵们正和叛军拼死搏杀。
“王爷快走!大营被敌军包围了!”亲兵校尉满脸是血地跑过来,拉着元渊就要走。
元渊挣脱开,故作镇静地骂道:“慌什么!”等他抬头向营外张望时,不由得心惊肉跳,只见大营已被火光包围,火光之下好像有千军万马在移动。原来王显贵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最后四百多人都赶到了,王显贵迅速带领五百来人扑向北讨军统帅大营,按照侯景事先的吩咐,王显贵将五百人分散在大营的四周,准备好柴草堆,待大营内杀声响起,王显贵就下令士兵们点燃柴草,并举起火把,来回快速奔跑。
元渊刚要跟亲兵校尉跑路,帐内的女人惊慌地跑出来抱住元渊的腰哭喊:“王爷,别丢下奴婢。”
元渊又急又恼地大骂:“放手!”
然而,已魂飞魄散的女人岂肯松手,更加死死地抱紧元渊,元渊几番挣脱,仍旧甩不开女人,元渊一怒之下,一刀捅死了女人。在校尉和十几名亲兵的保护下,元渊逃出大营,落荒狂奔。
前军受挫,统帅大营遭袭,统帅失联,北讨军瞬时军心动摇。贺拔兄弟刚拔营后撤,起义军的大军就黑压压地冲了出来,北讨军各营人马争先恐后地撤退,可兵败如山倒,撤退中,多支部队遭到起义军的追杀,损失惨重,北讨军的前军部队反倒是因贺拔胜带领铁甲骑兵断后,贺拔允、贺拔岳镇定地组织撤退,在撤退途中没有损伤一兵一卒。
北讨军再次大败的消息传到洛阳,朝野人心浮动,领军将军元叉急令肆州刺史尔朱荣立刻出兵,去收拢接管北讨军的溃兵,尔朱荣一边令镇西将军慕容绍宗领兵去接收北讨军,并特别交待要将贺拔三兄弟招揽麾下,一边与司马子如等幕僚商议如何镇压起义军。
在定州,高欢得知北讨军又大败的消息,心情十分矛盾,官兵的无能使他更加相信北魏朝廷即将崩溃,可他自己所追随的两个起义军首领又都无雄才大略,难成气候。高欢独自牵着赤兔马在旷野中散步,天高地阔,举目所望,草木、山石满目皆是,可在苍穹的笼罩下,大地上的一切都显得渺小沉闷,白云飘动,鸟儿飞翔,清风从耳边扫过,然而高欢越发感到孤寂。司马子如兄的信占据着高欢的大脑,司马子如的脸闪现在信纸上,接着是元叉的脸、杜洛周的脸、葛荣的脸、段长常的脸…,侯景的脸也出现了,一想到侯景,高欢苦笑地思忖:“侯景真是畅快,只要有仗打,他就能恣情发挥、纵情享受,也许少想点更好,简单点更好。”忽然,一阵打斗声吸引了高欢的目光,不远处,一队义军巡逻兵正在群殴几个官兵模样的人,高欢上马奔跑了过去,几个官兵已被巡逻兵打翻在地,巡逻兵正在搜抢他们的财物。高欢见几个官兵满脸是血、衣服凌乱,但从着装上看不是普通的士兵,被巡逻兵重点关照的那个人尤其不一般。高欢大喝一声:“住手!”巡逻兵们抬头看见一个威武的大汉骑在马上,目光威严地注视着他们,其中有人认识高欢,连忙禀报:“高将军,抓到几个官府的溃兵。”
那个挨揍最重的官兵见有人来解围,慌忙跪地磕头哀求:“大将军饶命!”
“你是何人?”高欢严厉地问。
“我是…”那人犹豫地抬头看向高欢,但见来人器宇轩昂,正气凛然,好像不是叛军中的人物,心中不禁窃喜,他试探着站起身,见高欢没有制止,于是挺直身体拱手说:“本人乃广阳王元渊。”
高欢听言一惊,心说:“抓了个大家伙。”于是跳下马对巡逻兵们说:“将王爷扶上马,护送去见皇上。”巡逻兵们欢天喜地、恭恭敬敬地将元渊扶上赤兔马,他们想,抓到了这么大的官,定能得到皇上的重赏。高欢牵着赤兔马走在前面,巡逻兵们礼貌地押着其他四名官兵跟在后面。大营被焚,大军溃败,元渊只能东躲西藏地一路南逃,逃到定州,身边只剩下四名亲兵了,不想被起义军抓获。元渊小声问高欢:“大将军带本王去见葛荣大王吗?”
高欢礼貌地回答:“是的,是葛荣陛下,我们已建立了大齐国。”
“大齐国?本王并未听说。”元渊的语气中带着轻蔑之意。
“刚建立的,王爷军务繁忙,无暇关注。”高欢的语气中也不无讽刺。
“天下还是大魏国的。”元渊慢地说。
“是吗?”高欢不屑地问,用疑问压制元渊的傲慢。
元渊察觉到高欢的不悦,改用讨好的语气说:“我观察阁下气度不凡,你若能护送我回洛阳,我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高欢回头冲着元渊淡淡一笑说:“王爷想用金银财宝收买我?在这乱世中,王爷觉得金银财宝能保住荣华富贵吗?”
“我保举你做高官掌大权,有权就不愁没有金银财宝,有权就能保有荣华富贵。”元渊俯下身急切地向高欢承诺保证。
“呵呵,王爷的官够高了吧,权够大了吧!荣华富贵能保住吗?”高欢扭回脸,昂起头,放声笑着说。
元渊挺起身体,沉下脸,恼怒地问:“将军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我们的陛下想要你效力。”高欢爽朗地回答。
元渊怔怔地看着高欢挺拔宽厚的背影,心说:“葛荣手下有这等人物,也许能成大事。”
葛荣端坐在龙椅上,等着高欢将元渊带进大殿,大殿两侧坐着两排葛荣封的王公贵胄、文武大臣。
高欢大步走进大殿,向龙椅上的葛荣跪拜,大声禀报:“卑职将北魏的广阳王元渊带到。”
葛荣一仰头威严地下令:“带进来。”
在高欢的交待下,元渊并没有被捆绑,也没有兵士押送,仅由一名内侍在前面引导。元渊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地走进大殿,世袭王爷与生俱来的雍荣华贵的气派,让两侧的“草根王公”、“平民大臣”投来歆羡的目光,有几位已屁股离座,几欲起身相迎。葛荣紧锁眉头,脸色阴沉,睥睨着元渊的做作表演。元渊站定在高欢身边,不下跪也不弯腰,仅是双手抱在胸前行拱手礼,高声唱道:“大魏国广阳王元渊谒见大齐国陛下。”
葛荣本想发怒,但当着自己的文武百官的面,又怕失了身份,于是强压怒火问:“既是魏朝的王爷,来我大齐做何?”
元渊抬眼瞟了一下高高在上的葛荣,心中骂道:“逆贼,明知故问,存心戏弄我。”又收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高欢,清清嗓子说:“本王回京述职,路遇这位高将军,才得以拜见陛下。”
“即来拜见寡人,为何不跪?”葛荣对元渊瞋目而视,厉声呵斥。
元渊被葛荣愤怒的目光刺得心中一颤,他强作镇静地解释说:“本王是、是,本王不、不…”慌乱之中,元渊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强调自己身份尊贵,不能轻易下跪。
葛荣一拍龙椅,倏地蹿起身,怒吼道:“本王个屁!一个败军之将,仓惶逃命,束手于小卒,还装腔作势,拿个狗屁王爷的架子。来人!”
葛荣的震怒,把元渊吓得直哆嗦。高欢赶紧劝说他:“元王爷,还不跪下,向陛下请罪!”
元渊扑通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哭丧着说:“小王,不,败将不识抬举,冒犯了陛下,请陛下宽恕!”
高欢再次禀报道:“陛下,元渊诚心归顺我大齐,愿为陛下招降他的旧部。”
“对、对、对,我能为陛下招来几万人马。”元渊见高欢帮自己说话,连连表示赞同,并强调自己的价值。
“元王爷既然能拉来几万人马,请陛下笑纳。”有人出班上奏。
“陛下,一下子增加这么多人马,可见元王爷诚心归顺。”又有人附和。
葛荣扫视一遍自己的文武大臣,多数人显露出接纳元渊的表情,葛荣心中泛起嘀咕:“元渊还没有加入大齐,这些朝中大臣都已接受他支持他,将来他果真带来几万旧部入伙,到时是他大还是我大,我还能降服了他吗?我现在的皇位能保住吗?”想到此,葛荣心一横,怒目圆睁地吼道:“败军之将,留他何用!拖出去斩了!”
元渊霎时脸色煞白,疯狂磕头求饶命。
葛荣铁了心要除掉这个可能会威胁自己地位的人,不为所动。士兵架起元渊往外拖,元渊歇斯底里地大叫:“高将军救命呀!”
高欢抬头,用恳求的目光看向葛荣。
“陛下,元渊对我们大有用处。”
“陛下,无故杀降,将会吓阻欲降者。”
“陛下,我们完全可以留下广阳王对付元魏朝廷。”
几位大臣向葛荣谏言。
葛荣益发怒不可遏,咆哮道:“留下他抢我们的地盘吗?”
高欢垂下头,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脱离这个心地狭隘、容不下人的首领。”
在京城洛阳,胡太后利用朝中对北讨军接连失败的不满情绪,从领军将军元叉手中夺回了对朝廷的控制权,再度宣布临朝摄政,并在众大臣的一再要求下,毒死了元叉。朝中大权再易手,吓坏了肆州刺史尔朱荣,他急忙找来幕僚司马子如商量对策。
司马子如十分镇定地说:“如今天下大乱,大人手握重兵,朝廷谁当家都要仰仗大人。”
尔朱荣苦着脸说:“话虽如此说,但京城内外,都知道我是领军将军的人。”
司马子如却向尔朱荣鞠躬道:“恭喜大人!”
尔朱荣一脸疑惑地问:“喜从何来?”
“领军将军升天,大人就不再依附朝中任何人,没有了个人依附关系的约束,大人就如同蛟龙入海、虎啸山林。胡太后一女流之辈,眼光仅在宫帏之间,朝堂之上逞威风,京畿之外干瞪眼,不日必将形成内轻外重、朝小野大之局,届时海阔天空任大人翱翔,风起云涌听大人叱咤。”司马子如昂首挺胸,言辞热烈,目光火辣。
第九章军阀崛起
司马子如的慷慨陈词令尔朱荣心潮澎湃,心中的焦虑瞬间荡然无存,他兴奋地搓着双手说:“说得好!说得好!”
司马子如更是心花怒放,他一抱双手再向尔朱荣道喜:“恭喜大人!在下还有一件大喜事禀报。”
尔朱荣一听,两眼顿时射出了烈火,急切催促道:“快说,还有什么喜事!”
“侯景被阿那瓌可汗俘虏了。”
尔朱荣像突然被浅了一脸冷水般,笑容立即凝固了,愣愣地看着仍旧兴高采烈的司马子如,疑惑地问:“侯景被抓虽是好事,但也算不上喜事,更别提是大喜事,我没有时间去惩办他。”
司马子如知道尔朱荣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重大意义,他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说:“不是严厉惩办他,而是重金赎回他。”
尔朱荣见司马子如一脸严肃,知道其中必有自己没有看出的道理,于是冷静地瞧着他,等待下文。
司马子如也不矜持,继续诚恳地说:“侯景是一个军事奇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此其一。其二,他在破六韩拔陵手下任大都督多时,有人缘,知内情,是剿灭破六韩拔陵的关键人物。”
尔朱荣一拍大腿说:“对呀!我怎么把这一层忽略了。”
接着,尔朱荣又十分殷切地说:“先生和侯景有旧交,与阿那瓌可汗又相识,能烦先生辛苦一趟,把侯景要回来。只要阿那瓌可汗答应放人,给再多的财宝都值。”
侯景成功策划指挥起义军击溃北讨大军后,又协助破六韩拔陵攻打柔然军,柔然军机动性强,侯景几次设计都没有抓住柔然军的主力,侯景又想到擒贼先擒王之策,他率领五千精骑兵游弋于广袤的大草原,悄悄地寻找战机,随时准备偷袭阿那瓌的指挥部,打算一举捣毁柔然军的指挥中枢,企望活捉或杀死阿那瓌可汗,从而消灭或赶跑柔然军。一天,侯景终于找到了阿那瓌可汗的驻扎营地,且周围没有多少柔然部队,侯景命令全体将士于昼日,悄无声息地运动到距离阿那瓌可汗的营地百余里远处,警戒埋伏。入夜,侯景下令全体将士人衔枚马勒口,静默疾驰,老天开眼,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天黑地暗之间,一条若隐若现的幽龙,寂静无声地追风滑行,依稀可辨的人眼马目仿佛是幽龙鳞片的闪动,幽龙凝神屏气地向猎物扑去,它将张开巨口,闪电般地咬住猎物的要害部位,再迅速将猎物缠绕窒息致死。
侯景的手下悄然迅猛地解决掉了柔然人的警卫人员,侯景立马横刀向柔然人的营地望去,稀松的灯火里,隐约有人员游动,他发出阴森的冷笑,低声自语:“好平静的夜晚,好美妙的时光,打扰了我尊敬的可汗,故友来打劫你的美梦了。”
他指着骤然人营地的三个大门下令:“子鉴、显贵各带一路人马,田迁随我带一路人马,分别从那三个大门处冲进去,目标是营地中央的大帐,不要恋战,到大帐会师,我们尊敬的阿那瓌可汗在那里给我们备好了酒肉,正等我们去大块朵颐、举杯畅饮!”
三路人马同时呼啸地冲进营地,见人就砍,可柔然人都似乎睡死了,除了一些疯狂逃命的巡逻兵外,没有一个柔然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抵抗。侯景冲到营地中央,猛然醒悟,意识到此营是座空营,心呼:“不好,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