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山雨欲来(2 / 4)

“你是说那些有钱的大户?”慕容绍宗的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来说,“大户们岂肯拿粮食出来。”

侯景诡谲地笑着说:“我们先把灾民聚集起来,灾民多了就人多势众,我们再借助灾民的声势,向大户们‘化缘’,大户们岂能不‘施舍’?”

“对,我们以灾民养灾民。”慕容绍宗拍桌站起来,兴奋地说,“这事就由老弟来办,谁敢拒绝‘化缘’,我就带兵去找谁理论理论。”

“也不需要师傅大动干戈,只要师傅去跟段镇将沟通好,得到他的默许,剩下的事就交给小弟来办。”侯景自信满满地起立表态说。

当天晚上,慕容绍宗就去怀朔镇向镇将段长常汇报戍城设立粥厂救济灾民的打算,段长常疑虑地问:“戍城有能力做这事吗?粮食哪里来?”

慕容绍宗胸有成竹地说:“戍城当然没有足够的粮食,但可以向各大家族募捐。”

“募捐?”段长常额头上的“川字”更深更长了,忧郁地说,“绍宗,你不是不知道官府与各大家族的关系一向不融洽,他们经常抱怨官府只会利用他们守边,而不给任何回报。”

“大人,正因为如此,才由戍城出头,做好了功劳属于大人的,出岔子了,由在下承担,真捅出什么娄子,大人还可以出面回转补救。”慕容绍宗非常诚恳且态度坚定地说。

段长常用“川字”额将事情的方方面面权衡了一遍,觉得由戍城出面做这事,不失为缓解眼前困局的一个办法,况且慕容绍宗一向办事稳重,于是长叹一口气说:“绍宗,你想为灾民做点事,我不拦着你,但你不要用武力逼迫各大家族,把他们逼急了,惹出了大事,我也无力收拾乱局。”

“大人,您放心,绍宗有分寸,绝不会动用戍城的兵马逼迫各大家族。”慕容绍宗昂首挺胸,目光炯炯地保证说。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大早,戍城外就架起了几十个大铁锅。

在京城洛阳,高欢将信递交给令史麻祥后,仍是习惯性地听麻祥的使唤,替他干私事,大半天忙碌下来,麻祥对高欢非常满意,破天荒地赏给高欢一块肉吃,高欢接过肉,谢过令史大人,竟忘记了这是在京城,坐在麻祥面前就大口咀嚼,麻祥见高欢这样目中无人的吃相,顿时火冒三丈,怒斥道:“放肆,你个不入品的边地小卒,竟敢在本官面前肆意啖食,眼里还有没有朝廷的尊严?边塞大小官员还把我们这些朝廷命官放不放在眼里?来人,将这个目无尊长的东西拖出去打四十鞭子。”

高欢抬头僵住了,两眼发直地看着麻令史,嘴里还含着一块肉,当兵士走到他身边时,高欢主动站起身,将手中的肉轻放在座位上,在衣服上擦去手上的油,咽下口中的肉,顺从地跟兵士向外走去,他从令史大人紧绷的脸、端起的怒火中,读懂了什么。受刑时,高欢想起了段长常大哥,想到大哥“越是缺钱越要送钱出去”的忍辱负重,想到大哥“越是缺钱越敢送钱出去”的大智大勇,心说:“今天挨打不冤枉,这顿打挨得值,往后要学会委曲求全,要懂得韬光养晦。”

挨了四十鞭子的高欢以诚惶诚恐的表情向令史麻祥谢罪,他趴伏在麻祥的脚下,忏悔道:“大人,小的是僻野鄙人,未经教化,不识礼数,承蒙大人不弃,愿意教训小的这等粗野之人。”

麻祥仰着头,睥睨着跪在脚下磕头谢罪的高欢,心说:“畜生不鞭打不听使唤,奴才不教训不知尊卑。”

“大人,出大事了!有一千多羽林虎贲军反了!”这时一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

“什么?还是反了!”麻祥脸色突变,声音颤抖地问,“他们反到哪里了?

“大人,不要紧,羽林官兵只是围攻了平陆侯张彝的家,听说张侯爷的长子张始均被他们活活烧死了,次子张仲瑀侥幸逃脱,张侯爷本人受了重伤。”那名小吏像讲故事一样说。

“放屁!这还不要紧,这帮武夫都是蛮横不讲理的暴徒,今天他们能围攻张家,明天就会打劫其他大臣的家。”麻祥听到叛乱的羽林官兵只是针对张彝父子,脸上的慌张神情顿时消散了,虎起脸呵斥那小吏道。

“当兵就该做为主人看家护院的忠犬,怎能反咬主人呢!该赏给每个羽林兵四十鞭,他们就知道忠犬该怎么做。”高欢抬起身子,谦恭地说。

麻祥满意地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说:“你小子还是可造的好奴才。不过也不能全怪这帮羽林官兵,他们晋升的机会本来就少,张家父子还给太后上密折,把他们排除到文官晋升渠道之外,他们岂能不怨气冲天?养狗总要给块肉吃嘛!”

从令史衙门出来后,高欢就留神打听羽林军为何叛乱,朝廷对叛乱的羽林军如何处置,羽林军叛乱对时局的影响。他发现不仅京城的权贵看不起边塞的文武官员,朝中的文官也蔑视朝中的武官,他从朝野对羽林军叛乱事件截然相反的态度、针锋相对的意见中,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当权者之间矛盾尖锐、纷争激烈。

在怀朔镇的戍城外,已汇集了数万灾民,侯景主持的粥厂赈灾,仅用三天的时间,就将周边的灾民几乎全都吸引过来了。第四天的一大早,戍城洞开城门,全副武装的官兵威风凛凛地列队而出,人马踏起的灰尘刹时间笼罩住所有的灾民,灾民们惶恐不安地看着这几千人的队伍,大人惊恐地猜想会是什么事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小孩惊吓地哭闹,害怕被抓被打。官兵迅速将灾民们围了起来,一队骑兵踩踏着灾民忐忑不安的心跳,猝然飞驰出城,为首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名虎虎生威的将军,将军忽地勒马停住,身后的骑兵迅速一字排开,像一把横在灾民前面的利剑,几万双眼睛都望向这把“利剑”,几万张口都屏息等待。

“灾民百姓们!”将军突然发出洪钟般的声音,“天灾无情,人有情!我慕容绍宗不忍父老乡亲们饥饿冻死,把戍城的粮食拿出来拯救你们,然而戍城储粮有限,眼看告罄,也就是要用完了,怎么办?”

灾民们面面相觑,一些妇女老人抽泣起来,哭声汇聚成悲凉的寒风。

“不许哭!”慕容绍宗的怒吼压抑住灾民们的凄凉,他如雷般的吼声再次从灾民们的头顶滚过,“哭不来粮食,要去找粮食。哪里有粮食?豪门贵族家中有的是粮食,向他们要,向他们‘化缘’!”

“向他们要!向他们‘化缘’!”一个高亢尖锐的声音在灾民中炸起。

“对,向他们要!向他们‘化缘’!”一片激昂的声音随之响起。

在慕容绍宗身后的侯景得意地笑了。

“这位勇士请站出来。”慕容绍宗挥鞭指向领头高喊的灾民,大叫他走出来。

一个衣服破旧、身体消瘦的青年如赴战场的将军一样,从灾民中昂首阔步地走出来,身后跟着十来个和他一样衣服破旧、身体消瘦的青年,个个都气壮如牛。

“勇士贵姓?”慕容绍宗高声问。

“小的叫侯子鉴。”那青年大声回答。

“好!侯壮士,就由你带人去向各大家族‘化缘’,记住,戍城是你们的坚强后盾!”慕容绍宗放声下令,然后向灾民们高喊,“还有勇士愿意加入吗?”

“有!”陆陆续续有几十个青壮年从灾民中站了出来。不一会,侯子鉴的身边就围上了一百多人。

第六章山雨欲来

慕容绍宗满意地向后一挥手,几个亲兵从马上跳下,给这一百多灾民一人发了一件戍城士兵穿的赭色葛布短衣,穿上统一的上衣,这一百多人陡然就成了有组织的队伍。

侯子鉴振臂高呼:“兄弟们跟我走!”

这百人的队伍情绪高昂、信心满满地出发了。侯景示意两名早已穿戴如灾民的士兵跟进了这支队伍。

在京城洛阳,高欢一大早就来到领军将军府,昨天他就探好了路。高欢低声下气地告诉大门卫兵,自己是从边塞来的送信人,并悄悄塞给卫兵一把碎银子,卫兵捏了捏碎银子,就抬手放高欢进去了。走进大门,高欢就看见十好几个人已在等待召见,他们或蹲在走廊里,或站在马厩旁,有和自己打扮差不多的信使,也有身穿官服的官员。高欢走进他们中间,朝里面张望。“还早着呢,等着吧。”身旁一个人说,高欢向那人点头表示谢意。等了很长时间,一个书吏模样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叫进去了一名等待的官员。过了一会,那名官员得意洋洋地走了出来,临出门时,对书吏千恩万谢。接着是下一位,又一位…,快到中午了还没有轮到高欢,高欢瞅准机会,给书吏暗地里塞了一大块银子,书吏很自然地收下。书吏再出来叫人时,就轮到了高欢,书吏带高欢进去时,还善意提醒高欢,能不能见到领军将军要看将军府长史大人的态度,让高欢小心伺候着。高欢被领进一间书房,书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高欢见一名文官正在伏案批阅公文,文官姿态儒雅,房间装饰典雅,高欢垂手站立,恭敬地等待,文官没有抬头看高欢一眼。高欢心想:“将军府的长史果然气度不凡,一、两块银子看来打动不了他。”高欢想到怀中的玉麒麟,岳丈家的祖传玉佩,娄昭君特意让自己挂在身上,用来辟邪护身。高欢伸手摸到玉麒麟,又收回手,再伸手去取,又放下,反复了几次,高欢还是将玉麒麟取了下来,双手捧放到长史的桌案上。长史舒缓地抬起头,用平静友善的目光询问高欢。高欢躬着身赶紧小声说:“大人,这块玉佩做工精美,是小的祖辈传下来的,小的想大人会喜欢。”

长史又扫了一眼玉麒麟后,目光落在高欢的身上,亲和地说:“你是怀朔镇段大人的信使?”

“是,大人。”高欢保持着躬腰的姿态,陪着小心地回答。

“是来催促赈灾粮的吧?”长史的问话听起来很柔和,没有半点咄咄逼人之势。

“是,也不全是,镇将大人让小的带来一份孝敬。”高欢边说,边解下背后的布袋,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箱,恭恭敬敬地放到桌上。

“既然是段大人的一片孝心,那你就在这等一会,我先进去通报一声。”长史说完,潇洒地起身,向里面走去。

高欢环视一遍书房,房间虽非富丽堂皇,但也是高雅轩敞,绝非边塞的豪门大户人家所能媲美,敬佩羡慕之情在高欢心中油然而生。

长史向领军将军元叉禀报:“将军,怀朔镇段长常镇将特派人送来一箱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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