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十七年,江南梅雨如丝。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里,七岁童子陆文启跪在青石阶上,任凭雨水浸透粗麻孝衣。父亲的棺椁停在破败庭中,三日前那场急病夺走了这位落魄秀才的最后气息。债主立在檐下,将一纸房契按在湿漉漉的石桌上。
“明早我来收房。”来人踢开脚边的《昭明文选》,溅起的泥点污了扉页上“学海无涯”四字朱批。
是夜,文启裹着半幅残破的素幔,借着长明灯最后的光,翻开了父亲临终前塞进他怀中的蓝布包裹。里面没有银钱,只有三卷手抄的《策论精要》,以及一纸泛黄的荐书——收信人是金陵紫金山书院的山长顾炎之。
“万里才高七步,锦心绣腹;斯意隐豹凤雏,实堪嘉育。”荐书末尾的朱文印章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得“东海”二字。
十一年后,金陵贡院。
会试第三场的策论题刚刚贴出:“论盐铁漕运与边关防务之枢要”。数千举子或凝眉苦思,或汗出如浆。独有东阙第九号间内,一青衣书生神色从容,竟先合目养神了半个时辰。
巡考官李翰途经,见此子考案空白,不由蹙眉。正欲开口,却见书生陡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提笔便书。那笔走龙蛇之势,竟如江河倾泻,三千言策论一挥而就,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好一个‘以漕运之动脉,铸边关之铁骨’!”李翰心中暗惊,不禁驻足细看。但见文中写道:“今之议者,皆言漕运为食,边关为盾。臣独以为不然——漕运者,国之血脉也;边关者,国之筋骨也。血脉不畅则筋骨萎,筋骨不固则血脉绝...”
夕阳西斜时,书生搁笔,纸上墨迹未干,已隐隐有金玉之声。李翰瞥见卷首名讳:陆文启,籍贯姑苏。
放榜那日,陆文启三字高悬榜首。金陵城一时哗然,因这解元竟无一人知其来历。更奇的是,本该赴鹿鸣宴的新科举首,却在放榜当晚便悄然离开了金陵,只托客栈掌柜留下一封致谢山长的短笺。
紫金山巅,松涛如诉。
顾炎之展开短笺,但见八字:“豹隐南山,凤待梧桐。”老山长捋须长叹,对座中宾客道:“诸君可知,此子十一载苦读,将《通典》《文献通考》倒背如流,却从未踏出书院藏书楼半步?”
座中一位青袍客轻笑:“如此大才,却甘作隐豹,不知待的是哪株梧桐?”
话音未落,门外童子急报:“山长,京城八百里加急!”
顾炎之展信,面色渐凝。信是内阁首辅徐阶亲笔,言圣上欲破格开设“特科”,遴选天下奇才应对北疆危局。末尾附有一份密单,列着十八个名字,陆文启赫然在列,旁批朱砂小字:“此子盐铁策论,已呈御览。”
“梧桐来了。”青袍客拂袖起身,露出腰间一枚蟠龙玉珏,“只是这风,恐怕要刮得太急了些。”
冬至,京师大雪。
陆文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立在翰林院候选处廊下。同侪皆裹着貂裘暖帽,独他挺立如松,任由雪花落满肩头。廊柱后,一双眼睛已注视他许久。
“陆公子好定力。”声音自背后传来,清越如玉石相击。
陆文启转身,见一锦衣公子执伞而立,不过弱冠年纪,眉宇间却自有威严气象。“阁下是?”
“在下朱明睿,在通政司挂个闲职。”公子递过暖炉,“公子那篇《漕运转输法》,家叔读后叹为‘三十年未见的真知灼见’。只是文中‘裁撤漕督衙门,改设转运使’一条,恐怕要触动太多人的饭碗了。”